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数载光阴,如白驹过隙,悄然流逝。
当初那个身负血仇、伤痕累累的少年李彦,如今已长成一名挺拔健硕的青年。他的面容褪去了稚嫩,线条硬朗,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偶尔掠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那是历经磨砺后沉淀下的坚毅与决断。他手中的兵刃,早已不再是那根白蜡木棍,而是一杆玉真子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铁戟,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也让李彦更识得戟法之妙。几年来,他不仅将单纯的戟法练至纯熟,更在玉真子的点拨下,融入了阵战所需的狠辣与变化,一招一式,皆是为沙场搏杀所铸。
而那个瘦小倔强的少年童渊,也已抽条拔高,虽不如李彦壮硕,却身形匀称,举止间带着一种山涧清泉般的灵动。他的枪法(仍以长棍练习)已初具大家风范,讲究意与形合,劲力圆融绵长,尤其擅长寻隙而入、以巧破力。更多的时候,他跟随玉真子学习导引吐纳、辨识草药、观察星象云气,心性愈发沉静,眉宇间常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对道家典籍的兴趣远胜于兵戈之事。
这一日,秋高气爽,山谷中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往常的凝重。
李彦将最后一件洗刷干净的旧皮甲叠好,与那杆铁戟并排放在洞口的青石上。他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种仪式。
玉真子坐在惯常的青石上,默默看着他忙碌,童渊则站在老师身侧,眼神复杂地望着师兄。
一切收拾停当,李彦转身,面向玉真子,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老师,”他抬起头,声音沉稳有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数年教诲,恩同再造。弟子……今日便要下山了。”
玉真子深邃的目光落在李彦身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时机到了?”
“是。”李彦重重点头,“近日山中猎户传言,并州以北,胡骑又有异动,郡府征兵之令已下。弟子再不出山,恐错过时机。”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灼热的光芒,“弟子所学,是时候去验证了。父仇家恨,不敢一日或忘。”
玉真子微微颔首,并无阻拦之意,只是问道:“去处可曾想好?”
“弟子打算先去郡城投军。”李彦答道,“凭手中戟,挣取军功。若能遇识得父亲的旧部,或可更快立足。”
“嗯。”玉真子站起身,走到李彦面前,仔细端详着他已显刚毅的面容,“沙场凶险,尤胜山中猛兽百倍。官场倾轧,更甚刀剑无情。你所学,不过皮毛,切记戒骄戒躁,多看、多思、慎言、慎行。依附强者,乃生存之道,然需明辨真伪,守住心中底线。活着,才有将来。”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李彦将这番话深深刻入心中。
玉真子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沉旧的皮囊,递给李彦:“里面是一些应急的伤药和解毒散,用法你已知晓。另有一块素帛,绘有几种边塞常见毒草与解毒之法,危急时或有用处。”
李彦双手接过,触手温热,知是老师贴身之物,心中暖流涌动,再次拜谢。
“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官场……就来终南山找我罢,让我听听你这小子在外面闯出了些甚么。”
这时,童渊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件新缝制的麂皮坎肩,针脚细密,虽用料普通,却看得出十分用心。“师兄,”他声音有些低,带着不舍,“山里夜寒,路上添件衣裳。我……我手笨,缝得不好。”
李彦接过坎肩,拍了拍童渊已然结实的肩膀,露出少有的温和笑容:“很好,比我缝的强多了。谢谢师弟。”他看着童渊清澈却已显沉稳的眼睛,嘱咐道,“我走后,你要好好侍奉老师,专心学艺。你的路与我不问,但将来,定能有一番作为。”
童渊用力点头:“师兄放心!我会的。你……你一定要保重!”
师兄弟二人,一个将踏入铁血纷争,一个选择隐居求道,道路虽异,情谊却真。
玉真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亲手雕琢的这块“璞玉”,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去罢……缘起则聚,缘尽则散。他日若有机缘,自会再见。”
李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离愁别绪,背上简单的行囊,握紧铁戟,最后环顾了一眼这生活了数载的山谷,洞口的篝火,熟悉的溪流,还有老师与师弟的身影。然后,他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沿着下山的小径走去。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被拉得修长而坚定,如同一杆即将出鞘的利剑,直指山外那纷乱的世界。
童渊望着师兄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林荫深处,才喃喃道:“老师,师兄他……会平安吗?”
玉真子目光悠远,望着天际舒卷的流云,轻声道:“潜龙出渊,或腾跃九天,或折戟沉沙。路,是他自己选的。我们能做的,唯有静观其变罢了。”
山风拂过,吹动玉真子的青袍和童渊的衣角,山谷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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