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 第18章璞玉初琢

　　童渊在山洞中歇息了一夜。李彦将自己的干草铺让出一半给他，两人挤在洞口避风处。童渊起初有些拘谨，但疲惫很快让他沉沉睡去。李彦却有些睡不着，借着篝火的微光，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他瘦削的脸颊上还带着稚气，眉头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锁着，仿佛承载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重担。李彦想起他独自与野猪搏斗的狠劲，又想起他提及父母双亡时的淡漠，心中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同情，也有几分惺惺相惜。　　次日清晨，玉真子照例起身，见童渊也已醒来，正默默帮着李彦收拾洞内的干草。他的动作麻利，眼神却不时悄悄打量着玉真子和洞内简单的陈设，带着野生动物般的警惕与好奇。　　玉真子并未多言，如同往常一样，先指导李彦进行晨练。李彦手持白蜡木棍，对着那裹麻木桩，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劈、刺、挑、扫。经过数月苦练，他的动作已颇为流畅，发力沉稳，木棍破空之声凌厉，每一次击打在木桩上，都发出沉闷扎实的响声。　　童渊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他自幼在山野间挣扎求生，与野兽搏斗全凭本能和一股狠劲，何曾见过如此系统、严谨的练功方式？李彦那精准的发力、沉稳的步伐，以及玉真子偶尔出声指点的寥寥数语，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他下意识地模仿着李彦的动作，手握成拳，在空中虚划。　　玉真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待李彦练完一轮，气息微喘时，才转向童渊，平淡地问道：“娃娃，你看他练得如何？” 　　童渊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很……厉害。比我瞎打强多了。” 　　“想学吗？”玉真子又问。　　童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点燃了两簇小火苗，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声音细微：“我……我没钱交束脩。” 　　玉真子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老道这里，不论金银，只论缘法。”他顿了顿，指着洞外那条通往溪边、被李彦日复一日踩出的小路，“去，用你那根木棍，沿着这条路，往返溪边三次。每次需用棍尖点地，保持身体平稳，呼吸不得散乱。回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这要求听起来简单，却暗含玄机。往返三次，考验的是体力和耐力；棍尖点地，要求的是对身体极精细的控制；而观察与聆听，则是修炼心性的开端。　　童渊虽不解深意，但听到有机会学习，立刻用力点头，抓起自己那根粗糙的木棍，毫不犹豫地冲向洞口。　　李彦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略显踉跄的背影和受伤的腿。玉真子却淡然道：“璞玉需经打磨，方能显其光华。此子心性坚韧，天赋异禀，是块好料子，但野性未驯，需先磨其棱角，定其心神。” 　　果然，第一次往返，童渊几乎是跑着去的，棍尖胡乱点地，呼吸急促，回来时满头大汗，只喘着气说：“看……看到路，听到……水声。” 　　玉真子不置可否：“再去。” 　　第二次，童渊稍微放慢了速度，努力控制着棍尖，但步伐依旧杂乱，回来时气息稍平，想了想，补充道：“路边的草有高有矮，水声有时大有时小。” 　　“第三次，慢些走，静心听，仔细看。”玉真子只说了这一句。　　童渊深吸一口气，再次出发。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棍尖轻轻点地，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他不再急着赶路，而是真正开始观察：路边的野花在晨风中摇曳，岩壁上的苔藓湿润欲滴，林间鸟雀的鸣叫各有不同。溪流的声音也不再是单一的哗哗声，而是有了远近、缓急、轻重的层次。　　当他第三次回到洞口时，虽然依旧汗湿衣背，但气息已经匀称了许多，眼神也变得更加清明。他看向玉真子，认真地说道：“老丈，我看到了石头上的花纹，听到了鸟叫有三种不同的声音，还有……水撞在石头上和流过沙子的声音不一样。” 　　玉真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嗯，有点样子了。从今日起，你便留下吧。每日清晨，与他一同练功。”他指了指李彦，“你唤我老师即可。他，”玉真子看向李彦，“是你师兄。” 　　童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玉真子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却响亮：“弟子童渊，拜见老师！”然后又转向李彦，有些生涩地抱拳：“师……师兄！” 　　李彦连忙上前扶起他，看着童渊激动得发红的脸庞和眼中闪烁的泪光，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责任感。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独自一人承受师恩、苦练技艺了，他有了一个师弟。　　自此，寂静的山谷中，除了李彦击打木桩的沉闷声响，又多了一根粗糙木棍破风的呼呼声。玉真子的教导也更加忙碌，他需因材施教：对李彦，重在锤炼戟法的杀伐之力与兵阵韬略；对童渊，则先从最基础的筋骨打熬、气息调匀和心性沉淀开始，偶尔才会点拨一两式适合其灵动特点的刺、点技巧。　　李彦发现，童渊的学习能力惊人，尤其是对发力技巧和身体控制，几乎一点就透，进步神速。但他也发现，这个师弟性子有些急，耐不住枯燥，有时会偷偷尝试李彦练习的更复杂的招式，结果往往弄得自己手脚不协调，摔得鼻青脸肿。每到这时，玉真子并不会严厉斥责，只是让他重新回去练习最基础的站桩和步伐。　　夕阳下，师兄弟二人常常一同去溪边挑水，或并肩劈柴。李彦会将自己的一些体会告诉童渊，童渊也会兴奋地分享他在山中狩猎时摸索出的野路子。一板一眼的师兄和灵动跳脱的师弟，性格迥异，却在日复一日的共同劳作和练功中，渐渐熟稔起来。　　玉真子看着这两个少年，一个沉静坚韧，一个野性未驯，却都是一样的天赋卓绝，如同看着两株在不同土壤中生长、却同样渴望阳光的树苗。他深知，打磨这块新得的璞玉，需要时间和耐心，而引导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则是自己接下来的责任。山谷中的岁月，因为童渊的到来，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