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 第17章山中璞玉

　　自那夜与玉真子深谈，明确了从军之志后，李彦的训练愈发刻苦。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每日定量的劈桩，开始尝试在崎岖的山路上持棍奔跑，在湍急的溪流中练习下盘稳定，甚至蒙上双眼，仅凭风声和感觉挥棍，锤炼感知。玉真子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偶尔在他力竭或动作变形时，出言点拨一两句，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这日清晨，天光微熹，山间雾气未散。玉真子唤住正准备开始晨练的李彦：“今日随我入山深处，采几味药，也让你认认路。” 　　李彦应下，将白蜡木棍负在身后，跟着玉真子，踏着露水，向山脉更幽邃处行去。越往深处，林木愈加密集，路径几不可辨，怪石嶙峋，藤蔓纠缠。玉真子步履从容，仿佛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李彦需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跟上。　　正当他们沿着一处陡峭的岩壁小心下行时，前方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兽类奔跑声和低沉的咆哮！紧接着，是一声清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以及硬木破风的呼啸！　　玉真子脚步一顿，示意李彦噤声，两人悄无声息地潜近，拨开浓密的灌木望去。　　只见林间一片空地上，一头体型硕大、獠牙外翻的野猪，正暴躁地刨着蹄子，鼻中喷着白气，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与它对峙的，竟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瘦削，衣衫褴褛，打着赤脚，身上沾满泥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被困的幼狼，充满了野性的警惕和不屈。他手中紧握着一根削尖了的硬木长棍，棍身比李彦用的白蜡木棍粗糙许多，却被他稳稳持在手中。　　野猪猛地发起冲锋，势若奔雷！那少年却不硬抗，身形灵动地向侧后方一跃，同时手中木棍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向野猪相对脆弱的眼侧！野猪吃痛，更加狂躁，甩头猛撞。少年脚步不停，利用树木和地形不断周旋，木棍时刺时扫，专攻野猪关节、鼻眼等薄弱处，虽无法造成致命伤，却也让那庞然大物一时奈何他不得。　　玉真子静静看着，眼中最初是寻常的观察，随即渐渐泛起一丝惊讶，最后化为毫不掩饰的欣赏。他低声道：“你看他步伐，虽无章法，却深合进退之道，借地势消解冲力。再看其棍，刺扫之间，劲力凝而不散，直指要害，天赋异禀……更难得是这份临危不乱的胆色。” 　　李彦也看得心惊。这少年年纪比他小，面对如此凶兽，竟能如此冷静应对，那份与生俱来的战斗本能和坚韧，让他自愧不如，若是自己未经训练，必不会是此人对手。他想起自己初遇胡骑时的慌乱，心中暗生佩服。　　然而，野猪皮糙肉厚，久攻不下，愈发狂怒。一次猛冲，少年躲闪稍慢，被獠牙刮过大腿，顿时鲜血淋漓，身形一个趔趄！野猪趁机人立而起，眼看就要将他扑倒！　　千钧一发之际，玉真子屈指一弹，一颗小石子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精准地打在野猪最敏感的鼻子上！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攻势一滞，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那少年反应极快，虽不知何人相助，却抓住这瞬息之机，强忍腿痛，猛地向旁一滚，拉开距离，手中木棍依旧警惕地指向野猪。　　玉真子这才缓步从树后走出，李彦紧随其后。野猪见又有人来，低吼一声，终究不敢再纠缠，悻悻地掉头窜入密林深处。　　那少年见危险解除，紧绷的神经一松，险些瘫倒在地，全靠木棍支撑才站稳。他看向玉真子和李彦，眼神中带着感激，更多的却是警惕和审视，尤其是对玉真子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手，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玉真子走到他面前，目光温和：“小娃娃，可需帮忙？” 　　少年抿紧嘴唇，看了看流血的大腿，又看了看玉真子，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多谢老丈相助。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玉真子示意李彦取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草药。李彦上前，熟练地帮少年清洗伤口，敷药包扎。近距离看，这少年虽然瘦弱，但筋骨匀称，手掌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为何独自在此与野猪搏斗？”玉真子问道。　　少年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叫童渊。家……没了，爹娘前年染病都没了。我就在这山里，找吃的。”他说的简单，语气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淡漠。　　玉真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继续问：“你这棍法，跟谁学的？” 　　童渊摇摇头：“没人教。自己瞎琢磨的。打猎，防身。” 　　自己琢磨，便能与成年野猪周旋至此，当真是一块璞玉！玉真子心中的欣赏更甚。他看了看童渊破烂的衣衫和明显营养不良的脸色，温声道：“此处非久留之地。若不嫌弃，可随我们回去，处理伤口，吃些东西。” 　　童渊看了看玉真子，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但眼神友善的李彦，再摸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最终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童渊一瘸一拐地跟着。玉真子偶尔会指着路边的草药或特殊的地形，向李彦讲解，目光却不时落在默默跟在后面的童渊身上。李彦也时不时回头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纯真又天赋惊人的少年，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命运的轨迹，在此刻悄然交汇。　　回到山洞，玉真子让李彦拿出干粮和清水给童渊。童渊起初还有些拘谨，但终究抵不过饥饿，狼吞虎咽起来。玉真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如同一位老匠人，发现了一块蒙尘的璞玉。　　李彦看着师父的眼神，又看看埋头吃饭的童渊，隐约感觉到，这寂静的山谷，或许很快就要多一个人了。而这个人，将来或许会与自己有着非同寻常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