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娘子,贺兰令史府上来信了。” “嗯?”清婉正忙着打磨手中的匕首,额间微微发着细汗。 沅芷本想过去替她擦汗,但是看见被打磨的平滑锋利的武器,还是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你说谁来信了?”清婉放下襻膊,并没听清沅芷刚才的话。 “哦,是贺兰令史!贺兰令史说,请您过府一叙。” “好,”清婉将匕首收入银鞘中,随意寻了件简装,高高挽了个马尾,便纵马往贺兰府的方向而去。 此时的贺兰府中寂静的出奇,清婉行在落满桃花的小径中,远远的就看见对面的贺兰敏之,正手持书卷,看得兴致正浓。 “啪!” 清婉有意吓唬他,一把将匕首拍在贺兰敏之面前的桌子上,险些震落了他手中的书卷。 看着贺兰敏之有些惊恐的样子,得意笑说,“送你了。” 敏之眼中的神情由震惊变为不解,清婉简单的解释了一番,“这是我今日刚做的,锋利的很,你拿去防身用,免得再赤手空拳进了别人的府邸,平白受欺负。” 贺兰敏之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忍不住挑起一丝笑意,试图逗她一下,便故意轻笑了一下,将手中的书卷挡在脸上,肩膀微微颤抖。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清婉见敏之一直笑不说话,不明所以的蹭了蹭衣角,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是这么想的,便就这么做了,干脆伸出手去,扯开了他捧着的书。 敏之蓦然睁大了眼眸,奈何清婉自幼习武,力气原本就不是旁人能比,轻轻松松的就把书卷抢来了看。 不翻不要紧,一翻…… 清婉看了片刻便将书合起来,《玉阙春宵图》几个大字赫然映在纸上。 “贺兰郎君,”清婉挑了挑眉,将书翻过来,举到贺兰敏之面前,书画的内容一览无余,“爱好挺独特啊。” “我只当你们这些娘子,若是见着了,各个都得羞红了脸。”敏之忙将书收了回来,“原本想逗逗你,你竟丝毫不上套,惭愧啊。” 他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走到清婉近前,唇边梨涡浅浅。 “呵,那是旁人,我从前跟着师父去边疆征战,我们打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演着活春宫,难不成我还掉头就跑?”清婉淡淡的喝了口敏之递过来的茶,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谑的笑笑,“你放心,下次我若见到了,必定喊上你。” 贺兰敏之见她这副大言不惭的模样,在心中啧啧称奇。这杨家娘子,真是与众不同。 “说吧,到底什么事找我商量?”笑也笑了,闹也闹了,清婉原本就是爽利的人,赶忙切入正题。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清漪和你那位曲郎君好上了,想来你也该猜到了吧。”敏之注视着清婉,只见她举着茶盏的手微微凝滞,而后如常,便说道,“你若是在意,我今日就找人把曲弘逍抓来……” “不必了,我早就知道了,我若是在意,早就打上门去了。”清婉洞若观火,似乎也看穿了贺兰敏之的想法,“再者说,清漪阿姊数日不曾回府,我不信你今日才知道。” “嗯,”贺兰敏之被她窥破了心思,淡淡的应了一声,“我也是偶然间才发现,不过,你当真不在意?” “这种事有什么好骗人的,”清婉漫不经心的放下茶杯,“我俩也就算是一起长大的交情,谈情说爱这种事,放在我俩身上,我总觉得不合适。” 敏之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知在庆幸什么。 “贺兰敏之,”清婉见敏之一直看着门外出神,回想起刚才手中的画面,便凑到他跟前悄声说道,“今晚我带你去个地方。” 是日夜里,曲府外。 今日的夜似乎过于寂静了些。 “你带我来这干嘛?”贺兰敏之和清婉穿着夜行装,猛然低头,见清婉又在身上翻着火石,当即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会还要放火吧?”敏之有些无奈的问道,“这么些年,你每次离家出走都用这个办法?” “眼下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清婉瞪着浑圆的杏眼看着他,示意他放手。 敏之才不管她的挣扎,自顾拉着清婉走到曲府的墙根处的大树旁,“爬树过去。” 清婉眸中闪过赞许的神色,冲着敏之树了一个大拇指,便当机立断的踩着树枝爬上了槐树。 两人没费多少功夫,翻过了曲府的围墙,一跃落在了院子中。 他们俩寻着光亮而去,卧房里正亮着灯,房门微敞,幔帘随着东风轻舞,烛光若隐若现,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许是在书房,”清婉拍了拍敏之的手,往书房的方向而去,示意敏之跟着,“这两个人太不够意思了,明明都住在一处,连红娘都不告诉。” “红娘?难不成是你?”敏之打趣道。 “如果没有贺兰郎君牵线搭桥,又让清漪阿姊日日送饭看顾,哪有这桩姻缘?说到底,红娘还得是你。”清婉二话不说的就怼了回去。 敏之欲言又止,讪讪的转了个话茬,“先去书房看看。” 书房门前有家丁看守,他们不便进去,便站在窗下悄悄听着里面的动静。 “堂堂贺兰令史,竟也会偷听墙角。”清婉和敏之躲在回廊下,看着曲弘逍和穆清漪的影子,挑起了唇角,打趣敏之说。 “这有什么,又不是入室行窃。”敏之耸了耸肩,“要说听墙角,我上个月在蓬莱殿……” “嘘,别出声!”未等敏之说完,清婉连忙打断他,“你瞧他们俩在干嘛?” 敏之闻声望去,清漪在书案为曲弘逍研墨,又往香炉里添了点香料,只与曲弘逍对视了一眼,便羞涩的面颊绯红。 “红袖添香在侧,贺兰郎君,你从前可真是好福气。”清婉望着清漪姣好的面庞,不住赞叹道。 “从今往后,这福气就得是曲郎君的了,啧。”贺兰敏之说道,又后知后觉的隐隐觉察出不对来,“诶?杨娘子怎么知道,我和清漪,并非世人所认为的那种关系?” “她守宫砂都还在,贺兰郎君今年也二十有余,你若是真心喜欢她,这么一个天仙般的美人在旁侍奉,早就收入麾下了。世人皆说贺兰郎君文采斐然,风流倜傥,如今看来,也就前半句是真的。”清婉看着敏之怔住的面庞,浅笑道。 敏之被她夸得不好意思的刮了刮鼻尖,忽闻门前的侍从传来一声寒暄,“郎君出去呀?” 复抬眼时,曲弘逍身着一袭青衫,抱着白玉凤颈的琵琶,清漪鹅黄色的舞裙在风中翩然生姿,他们两人携手出了曲府的正门。 当然,紧随其后的,还有听墙角的清婉和敏之。 “莫非他们要去仙乐坊?”清婉原本只是猜测,几乎是转瞬间,便明白了他们的用意,“是了,我记得今日,是仙乐坊奏乐的日子。” “一同去吧,”敏之看了看清婉的模样,不知什么时候从腰间掏出一柄竹笛,在她额上轻轻敲了一下。 此时的仙乐坊内已人声鼎沸,看台后的隔间中,湘娥拉着清漪的手寒暄着,时不时瞥向一旁曲弘逍,勾起不经意的微笑,眸中光华流转。 “清漪,先上妆吧,别迟了。”湘娥起身,从怀中掏出眉笔,不由分说的塞到曲弘逍手里。 曲弘逍即刻会意,但他从未为女子描过眉,握着眉笔的手微微颤抖,正对上清漪笑意盈盈的眼眸,却再也挪不开眼。 “快画呀,”身旁的湘娥捧着果脯,不住的催催促着,清漪闻声皱了皱眉,看见曲弘逍笨拙的手法,想要将他手中的眉笔取下。 “要不,我自己来?”清漪的手被曲弘逍挣脱了开,低声又问了一句。 “无妨,我替你描。”曲弘逍面颊泛着薄红,却还是一点一点的学着身旁其他女子的手法,为清漪画了个勉强还能看的眉毛。 “曲郎君,”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梳着高髻的娘子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将口脂递给了他。 就在曲弘逍替清漪涂好口脂时,忽闻得堂中女子传来的声声哂笑。 “他好憨啊。” “是啊,清漪阿姊是不是昏头了,放着英俊的贺兰郎君不要,跑来找了这么个怯懦的小白脸。” “都笑什么?”湘娥怕抄到他们,低声训斥道。 清漪抬头看见,曲弘逍不知所措的双手和肉眼可见泛红的脸颊,毫不犹豫的将唇覆在了他的脸上。 “各位看官久等了,今日是由我们仙乐坊首席乐师穆清漪娘子首演,《兰陵王入阵曲》” “仙乐坊已许久不演兰陵王入阵曲了。自从前些年贺兰令史和武将军闹得那场事后,清漪娘子就再也没跳过了。” “是啊,可惜这舞曲,整个仙乐坊,甚至整个京城,也就清漪娘子跳的最出众,咱们今日算是来着了。” “曲先生,您是最喜欢兰陵王入阵曲的,今日还得请您品鉴品鉴。” 那两个看官叫住了过路的曲桑榆,正是曲弘逍的父亲,终日在私塾教书,不大回府上住。 见今日月色正好,他终于放下书卷,出来散心,不想就遇见了旧时的同僚,三人聊着走着,来到了仙乐坊。 “不敢当不敢当,当年,先帝在时,我在宫中见过这舞乐,那当真是惊为天人,往后再看旁人跳,皆不可与那时相提并论。”曲桑榆捋捋自己的胡子,说道,“不过两位仁兄即相邀,哪会有不捧场的道理?” 说罢,三人会意的笑了笑。 “哎,来了来了。”清婉嚼着果脯,坐阁楼旁的雅座上,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贺兰敏之。 贺兰敏之这才收回一直落在清婉身上的眼神,顺着清婉的目光望去,只见清漪穿着鹅黄色舞裙,金簪辉映,以素纱覆面,眉间点了金红色的花钿,伫立在灯火通明间,如同洛神临世。 “好美啊,”连清婉都不由得出声叹道,台下观赏的宾客,更是欢呼声雀起。 琵琶声渐响,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戴着白狐面具,身着青衣的少年郎抚着琵琶,面前的清漪翩翩起舞,两人眸中笑意朗然,一如当年相遇之时。 “这小郎君的琵琶,弹的当真不错,可以和湘娥与清漪两位娘子,一较高下了。” “是啊,只是不知是谁家的郎君?”刚才说话的宾客看了看身边的曲桑榆,意外的看见他面如土色,目不转睛的盯着戏台。 半晌,曲桑榆起身欲走,神情恍惚间,脚下踩空,顺着台阶跌下。 “曲先生,曲先生,快来人看看!” 台下观赏的宾客乱作一团,清婉与敏之挤过人群去看,倒地的正是曲弘逍的父亲,曲桑榆。 “阿爷,阿爷!”曲弘逍见父亲晕倒,连忙摘下面具,一把抱起琵琶,与清漪搀扶着他出了仙乐坊。 清婉暗叹一声,“此去只怕凶多吉少。” “什么?”敏之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笑意微微凝固。 “曲伯父素来最重视门风,极少来仙乐坊这种地方看舞乐,曲弘逍与清漪阿姊的事被他知道了,恐怕曲弘逍自身难保了。”清婉看着面色惨白却仍然连声咒骂的曲桑榆,隐隐担忧着。 “其实也没什么,就如你所说的那般,”与她相比,贺兰敏之此刻显得云淡风轻了许多,“如果曲弘逍连他父亲都说服不了,清漪跟着他也不会好过。” 清婉转念一想,敏之的话也在理,仙乐坊的宾客尽数散去,锣鼓声渐起时,清婉与敏之嬉笑着,并肩踏入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