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二十二章】东风临夜冷于秋

  清婉踏出曲府的正门后,曲弘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默默了良久。   “曲郎君,外头风大,回屋去吧。”这些时日,清漪一直陪在他身侧照顾,相处的时日不算短,但不知他当下是何心情,只试探的拉着他的衣袖。   “我没事,清漪,你不用担心我。今日见杨娘子来,我原本,也是想商谈退婚一事的。”曲弘逍的目光如夏日里无波的湖泊。“这可能也是我们订婚这么久以来,唯一的默契。”   “从遇见你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一生必会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曲弘逍突如其来的告白,面前的清漪杏眸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曲郎君,这是何意?”清漪面露不解的神情。   其实,这样一个弹得一手好琵琶,腰肢如杨柳,眉目含秋波的娘子,自在仙乐坊成名以来,向她表示爱意的人,可以从仙乐坊一路排到长安城楼。   不过,碍于她是伶人的身份,大多数郎君,也只是图个新鲜,说过的话连自己都未必能记起,她也只当做是过眼云烟,从不理睬。   但从未有人,这般郑重其事的站在她面前,挽起她的手说,我喜欢你,想要你嫁与我为妻。   正在清漪不知所措之际,曲弘逍翻起清漪的衣袖,露出她胳膊上一个嫣红如雀鸟一般的胎记,轻叹一声,“时日太久,你怕是早就忘记了。”   那年,曲桑榆倚仗着兰陵萧氏的关系回京任职,他与父母一道搬来京城。因他是家中独子,父亲对他要求一向严格,为他请最好的教书先生,又请来当时京城最有名的书法大能教他写字,除了书房或是杨府,极少允许他去任何地方游玩,他就在这一方天地间,拘泥了整整十一年。   直到,元宵家宴那日,家中父母都出去逛灯会,眼看着屋外灯火愈盛,一时兴起,便从角门偷偷溜了出来。   曲府旧宅的后院,离杨府只隔着一片竹林,而他深居简出,并不识路,便只是摸着黑向着杨府的方向走去。   彼时,清婉也年幼,裴行俭教她的剑法,学了数遍仍无长进,师父嘱咐她在家中抓紧练习。此时,她拭去眉间的细汗,刚将剑收入鞘中,便听得身后竹林里传来一声细响。   “谁?”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扔出了手中的梅花镖,看清来人后,她又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幸好当时她的手法并不娴熟,只是砍断了曲弘逍颈前的青竹。   “没伤到你吧,”清婉赶忙跑到他跟前,看到他安然无恙的样子,才松了口气,“曲弘逍,你跑这来干嘛?”   “我就是想,太闷了,想出来逛逛。”曲弘逍闷闷的答着,搓着因天寒冻的通红的小手,尴尬的说,“对不住啊,吵到你了。”   清婉只觉得面前这人太憨了,明明是自己差点伤到他,反过来道歉的人却也是他。   “难得你阿爷肯放你出来了,走吧,我带你去逛逛,这附近我都熟。”清婉看着曲弘逍怯懦的样子,挑了挑眉,随意披了件外袍,便拉着曲弘逍朝城东而去。   出了杨府正门后,他们一路向东,大概过了三四座府邸,来到一处极其繁华热闹的地方。牌匾四周都挂满了红绸,阁楼高耸入云,抬头望去,天灯无数,年轻的嬷娘正在门口笑意盈盈的招揽着客人,“客官,来听戏吗?”   见她招呼着,清婉和曲弘逍向着她的方向走去。   走到跟前了,才发现,那嬷娘注意到的根本不是他们,而是身后的那位格外英俊的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   反正没人注意到他们,清婉和曲弘逍干脆趁着人多,悄悄溜进了仙乐坊。   “霍娘子,这仙乐坊的表演十日才有一次,根本也不够看的。”仙乐坊内,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吃着果脯,和霍娘子,也就是仙乐坊的管事嬷娘连声抱怨。   “哎哟陆郎君,我家这些姑娘们,每日除了练舞乐,都还带着学徒呢,您瞧,那个给贺兰郎君端茶的,就是我们新招来的,是个美人坯子,等她再大些,便也能登台献乐,您且别急于一时,这批来的姑娘个个水灵,往后包您满意。”那霍娘子先是指着一个红色襦裙的小女孩,她年纪与曲弘逍相仿,不知她做了什么,那嬷娘先是一怔,后又满脸堆笑的和面前的郎君说了大半晌,转身吩咐道,“湘娥,将那些女孩子都带下去,端个茶水都不会,还得劳烦我亲自教。”   而后,一位十五六岁的女子自屏风后款款而来,一袭妃色长裙,衬得她身姿格外曼妙,向嬷娘行了一礼,便召集了几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往看台后走去。   清婉没注意到这些嘈杂琐碎的声响,从客桌上拿了些果脯,又悄悄扒拉了一下身旁的曲弘逍,“你看什么呢,表演都开始了。”   她顺着曲弘逍的神色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厢房内,门半掩着,霍娘子拿着戒尺申斥着刚才那位红衣的小女孩,湘娥在一旁不住的安慰着她,过了许久,湘娥不知说了些什么,才将霍娘子劝了出去,只留她一人在屋内哭泣。   曲弘逍皱着眉,不顾周边渐起的歌舞声,只呆呆的看着她,远远的听见有人喊添茶,那个女孩子又抽抽搭搭的起身,抹了抹眼泪,被打的通红的手心颤巍巍的端着托盘,含泪走了出去。   “真是可怜,”清婉在一旁喟叹道,“不然我叫阿娘,将她买回去吧。”   清婉回头时,才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曲弘逍早已不知去向。   寒风瑟瑟中,曲弘逍抓了一把果脯,追着那个女孩跑到了仙乐坊的后院。   冬日里大雪纷飞,她也没什么御寒的衣服,曲弘逍刚欲上前去,便看见她将红肿的手放在冻的结冰的湖面上,静静的看着冰面下的游鱼。   “还疼吗?”曲弘逍悄声来到了她身侧,轻声问道,“我给你拿了果脯,你尝尝。”   这是曲弘逍第一次和除了清婉姊妹以外的女子搭讪,见那女孩呆愣愣的看着他,眼泪将坠未坠,便又试探性的问了一句,“甜的,不尝尝吗?”   她将手从湖面上拿下来,小心翼翼的接过曲弘逍给的果脯,一片一片的含在口中,声音略微颤抖,“谢谢你,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它是这个滋味。”   曲弘逍愣了一下,“你从未吃过吗?”   面前的女孩摇了摇头,“没有,阿嬷说,这是给客人吃的,从来不让我们碰。”   曲弘逍皱了皱眉,心中似被刺痛一般的难过,余光瞥到她手腕上的青紫痕迹,又替她挽起袖子,一个嫣红的胎记和青紫交加的痕迹交织着映入眼中,曲弘逍只轻轻触碰了一下,便惹得她身形微微颤抖。   “疼吗?你阿嬷,是不是经常打你?”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嬷让我练跳舞与琵琶,我若练得不好,必然会挨罚,可我练得好了,逢年节时,她若高兴,也会为我去做件新衣裳。”   说到这,不远处传来了一道清澈稚嫩的声嗓,“嫣桃,你跑哪去了,若被阿娘知道你乱跑,又该罚你了。”   她似是下意识的放下衣袖,挣脱了曲弘逍护着她的胳臂,一溜烟跑远了。   “竟然是你?”清漪听闻曲弘逍这番诉说,渐渐找回了些幼时的记忆。   “是我,可我明明记得,你小时候叫嫣桃,怎么后来换了名字,我后来还曾去仙乐坊找过你,只是我问那些娘子,都说坊间没有叫嫣桃的姑娘。”   “嬷娘不懂这些取名的道理,便就是怎么叫着顺耳便就叫了,两年前,她将仙乐坊传给了湘娥阿姊,湘娥阿姊说,我这名太过俗气,说要我自己想一个新名字,也好替她做仙乐坊的首席乐师。”清漪浅笑,复又低头说道,“取名时,我也曾寻章摘句,听得清漪二字甚为精妙,便就用了。”   “年少时,你还教过我如何弹琵琶,人人皆说,我与湘娥阿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有几人知道,我还曾受过你的指点。”   曲弘逍的娘亲会弹琵琶,幼时,也曾教过他一些,为他读书解乏。   “你这个手放的位置不对,你看我。”后来的一段时日,曲弘逍常去仙乐坊找清漪,每次都打着去杨府用晚膳的旗号。   “是这样吗?”清漪有样学样,将自己的手规规矩矩的放好,复又弹了起来。   “是不是比刚才顺畅多了?”曲弘逍得意的笑笑。   那段时日,他经常抱着琵琶不放,又去寻娘亲指点,直到娘亲被他扰得乏了,他就自己照着乐谱学习,终于,他每日练琵琶的时间多过习字,曲桑榆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大加指责。   “你一个儿郎不把心思用在考学上,玩什么乐器?”   他与父亲争辩无果,父亲一怒之下,将他锁在书房内,关了整整一个月。   当他再去仙乐坊时,距他与清漪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的时间。   那一日,他没有如约在仙乐坊后院的石雕旁等到清漪。当他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时,听闻前厅两位郎君为了一个舞姬的去留大打出手,那个身着玄衣,骑着高头大马的儿郎,甩下一纸契约,与清漪纵马而去。   他几乎是拼了命的跑到仙乐坊门前,即便如此,也为时太晚。   留给他的,只有马匹疾驰后遍地的尘烟。   “当时,我没等到你。”曲弘逍看着清漪的眼睛说,“所以今天,我不想再等了。”   清漪被他拥入怀中,许久才说,“其实等到了。”   “什么?”这回轮到曲弘逍疑惑了。   “你记不记得,你入仕后曾去仙乐坊看过表演,替一个跳兰陵王入阵曲的娘子,抚过琵琶。”   曲弘逍脑中闪过那日的华灯高阁,眸中泛着惊喜的神色,刚欲开口,便听清漪接着说道,“我从那时起,就未曾忘怀过你。”   那郎君一袭青衣,素手挽琴的样子,她暗暗记了许久。   所以,当湘娥问她,想取什么名字时,她毫不犹豫的答了一名,“清漪。”   正如当日,那青衣郎君背影里掩映着的凛凛春水。   “这怎么有个戏台子?”互明心意后,曲弘逍不顾自己肩背的伤痕,拉着清漪在府中闲逛。清漪为他披上披风,行至回廊处是,看着面前的旧戏台子出神。   其实在曲府修葺前,宅院的刘管事就提议要拆掉这个戏台。   只是当时的曲弘逍,见到这戏台,第一个想起的便是那个弹琵琶的小舞姬,便下意识的想着,她若见到必定欢喜,哪怕平生再无相见之日,留个念想也好。   当时,出于怯懦,他总是试图在自己的想法和清婉的喜好间周全,直到遇见了清漪,出于爱意,他会知她心中所想,他会心甘情愿的迁就着她的喜好。   “清漪,我找人来把这个戏台子收拾收拾,在四周挂满红绸,你可喜欢?”   清漪望着他眉眼弯弯的方向,温柔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