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从地上起身,方才站定,便看见面前的清婉,素纱掩面,青丝挽起,衣上沾染了些春日的泥土,其风骨亦如春草刚劲,唇边一抹淡笑,似是胸有成竹。 他不禁微微怔住,但是想起自己刚刚所受的屈辱,还是不甘心的纵身上马。 锣声再次响起,清婉虽以素纱遮面,仍能清晰的分辨出周边骏马疾驰的方向,球杆起落的位置,还有马球落地时的声响。 一球进,碧波阁前掌声阵阵。 “不愧是裴守约将军的徒弟,这一招一式,非寻常女子可比拟。” 清欢听得这些褒赞,唇边勾起明媚的笑靥,一炷香燃尽,胜负已分,武三思败局已定。 清婉摘下素纱,将彩头递给身边的贺兰敏之。这次的彩头是把角弓,弓身雕刻着一朵扶桑花。 贺兰敏之看着她的模样,一时怔住了,过了须臾才轻轻接过,眉眼间笑意更甚,“多谢。” 日暮时分,裴将军府上来往的宾客已散尽,清婉告别裴璇,与清欢结伴归家,贺兰敏之忽得皇后诏令,匆匆入宫而去。 戌时,杨府。 “哎呀我没事了,阿爷阿娘,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清婉被阿爷扶到榻前躺下,看着阿娘取了热水替她敷眼,“哪就这么娇气了,飞沙入眼那不是常有的事嘛?” “那怎么行,马球场上风沙大,早就告诉你早些回来,你总是不听。”清婉的母亲,杨府主母萧徽音不住的责备,眸中尽是担忧,“你看看媆媆,人家在女眷席吟诗作赋,哪像你这么撒野。” “娘子快别夸她了,”白姨娘立在一旁赔笑,“我倒盼着她如绾绾一般活泼。” 这时,清欢推扉而入,“娘娘,这是给阿姊的药,敷在眼上能清爽些。” 萧徽音见是清欢来,忙接过她手中的药,颔首道,“媆媆今日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白家阿妹也跟着去吧。” 白姨娘前脚恭恭敬敬的出了房门,后脚便拉着清欢回了停云阁。 “你怎么来的这么迟,绾绾都要睡下了,你才将药调好?”白姨娘替清欢熏香铺床,也不忘责备她。 “有点事情耽误了,”清欢低下头,又怕白姨娘唠叨她,复又补充道,“就是今日马球会让马撞了一下,先去涂了些药。” 白姨娘翻起清欢的袖口,纤细雪白的胳膊染了大片绯红,皱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若是像绾绾一般活泼聪明,又讨喜,你的婚事,主母定会好好筹谋着。” “难道就如姨姨所说,唯有我如阿姊,唯有我懂逢迎,娘娘才会喜欢我,为我安排一门好亲事吗?”清欢清澈的眸子里闪着坚定而柔和的光芒,抬头望着白姨娘,蓦然攥紧了衣袖。 “不然呢?你是庶出的女儿,身份上就比嫡女卑微,你若不这样,主母怎么会看得起你?”白姨娘语重心长的说,“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命薄,未能托生在主母腹中。” “姨姨,”清欢看着白姨娘拉着她的手,决然的说,“我一向以为,娘娘喜欢我,并非我如阿姊,也并非我懂药理,擅诗书,而是因为我品行端正,若是个品行无端之人,哪怕托生在娘娘腹中,娘娘也是不喜欢的。” 白姨娘从前家中饥寒,并未上过学塾,也不识得什么书,听了清欢的一番言辞,并不知道如何反驳,只骂了她几句便拂袖而去。 从来便是如此,清欢闷闷的想着,起身吹灭了桌案前的灯火。 戌时末,东宫太子府。 “你还没抄完?”太子李弘刚刚处理完政务,刚想回寝殿休息,便看见身侧还在奋笔疾书的贺兰敏之,愕然道,“我记得你抄书颇有心得,这次怎么这么慢?” “你别提了,”敏之咬着笔杆,恨恨的说,“都怪武三思那个混账,马球差劲,打架也废,告状倒挺快。” 敏之顺势将手稿扔给李弘,“你瞧,姨母说我不该在众人面前对武三思大打出手,这次小惩大诫,让我抄一整本礼记诶,一整本,你知道那有多少吗?再说,我今日勒缰绳的时候把手都磨破了,自然抄不快。” 李弘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将桌案上的宣纸复又摊开,“那你还差多少?” “还差,差不多,三十篇吧。” 李弘在他身边的书案上端坐,挑了一盏烛灯。 “后二十篇我替你写,这样能快些。” 敏之闻言微微一笑,忙凑到他身旁,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 “李弘,问你个事呗?” “什么?”李弘并未抬头,感受到敏之炽热的目光,笔走龙蛇间,睫毛微微颤抖。 “你是就待我这般好,还是对别人也一样啊?” 李弘闻言,手中的笔停顿了须臾,转头看着他,他自幼寡言少语,不苟言笑,此时被昏黄的烛火掩映的面颊上看不出喜怒。 “你若是很闲,你自己写。” 敏之悻悻退下,又多挑了一盏烛灯,回到书案前乖乖抄书去了。 夜色渐浓,东宫太子府庭院旁的鸢尾花随风摇曳,天边繁星闪烁如银河倾泻,寂静的宫苑内,忽的传来贺兰敏之做作的一声喟叹。 “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打那个武三思打得多痛快!” “那现在呢?”李弘抬眸搁笔,“你可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