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一章】楼倚暮云初见雁

  公元664年,麟德元年,甲子月,初春时节。   裴居道因升迁左金吾卫将军,在府中碧波阁前一处青草如茵的空地办了一场马球会,遍邀京中王侯公子,贵族女眷。   只见一人,着青衣素裙,发由玉簪高挽,下巴微尖,眉毛细挑,杏眼中闪烁着繁星点点,唇虽薄而颜色娇艳,不同于席上吟诗作赋的其他女子,她躬身轻提画杖,纵马疾驰,势如雷电,随着清脆的一声锣响,台下喝彩声阵阵。   “司工少卿府,杨二娘子,胜。”   这是杨清婉第五次拿下彩头,席间众人闻此心下骇然,台下人头攒动。   “甄兄,这杨二娘子是什么来头?年纪虽轻,还是个女子,马球技艺竟然精湛至此。”碧波阁第二排雅座间,一位郎君手执羽扇,悄声问身旁相熟的人。   “秦兄有所不知,这杨思俭府上的千金,一个师从裴行俭,善骑射,精六艺,偏生不爱去雅集诗会,只喜欢舞刀弄枪的,颇有男儿气概。而另一个,我去杨府拜见时有幸见过。杨三娘子,肤如凝脂,面若桃李,一看便是个好相与的,与这杨二娘子全然不同。”   “可惜了,是个庶出的女儿,不然,我早提着聘礼提亲去了。”甄先知似惋惜般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秦淮垂眸思索着,恍然间,听到裴将军府上的一声吆喝,才注意到不远处,来人玉冠束发,身骑骏马,一袭墨色束腰衫,金线绣织的花样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腰间玉佩琳琅作响,再细看些,这人鼻梁高挺,眉若杨柳,眼波流转中如桃花灼灼,少之一分则觉柔,多之一厘又过刚。   此时,他纵身下马,薄唇微微挑起,便能轻易引得无数娘子芳心暗许。   来人正是当朝皇后的亲外甥,贺兰敏之,他因曾随裴居道习武而来拜贺,身边还跟了个赤纱掩面,身姿窈窕的女子。   “阿姊你看,是贺兰令史来了吗?”马球场旁的雅集中人头攒动,欢呼声不绝于耳,她们自后院纷纷上前,将马球场围的水泄不通。   “你踩我干嘛?没见过郎君啊?”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人群中,女子的欢呼声,致歉声此起彼伏。   “阿璇,这人谁啊?”刚从马球场上回席的杨清婉,方才落座,便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女子。   她生的眉目清寒,与热烈如火的清婉相比总是显得不近人情。   此人正是裴将军府上独女,裴璇。   “贺兰敏之。”裴璇淡淡看她一眼,轻轻替她拂去发间的柴草。   “我还以为是谁呢,也没多好看嘛。”清婉瘫在座位上,吃着果脯,和裴璇抱怨起来,“你可是没看见,刚我过来的时候,那些娘子,把场子围的水泄不通,别看她们身段轻盈,但踩得我生疼。”说罢,她抬起自己的一只脚到裴璇面前,“你看,我阿娘新做的鞋,回去又得说我了。”   “我跟你换,”裴璇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手上使了些力道,将她的脚按回去,“只盼着你下回,多让让那些郎君们。”   清婉刚欲开口,忽听人群中一声叫嚷,“右卫将军武三思请与杨二娘子比试。”   “来了,”清婉起身,手提画杖,起身欲走。   “绾绾,武将军是当今皇后殿下的亲侄,不好得罪,你多让让他。”裴璇看着清婉志在必得的样子,不放心的叮嘱着。   清婉似乎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敷衍的摆了摆手,“知道了。”   此时,碧波阁旁的男宾席。   “武将军好胆量,竟请于这杨娘子一战,她可赢了好几个彩头了。”身边与武三思熟识的人接连逢迎道。   可能是因为奉承的人实在太多,这武三思一时也有些飘然,“一个女子而已,能有多厉害?你们就瞧好吧,我只需一杖,就能将她打下马去。”   “女子又如何?方才不还是有那么些郎君输给她了?”忽闻得雅座间传来这么一句,众人皆噤若寒蝉。   “表兄只管放手一试,听闻杨少卿府上还有位三娘子,颇懂医理,定会为表兄好好医治。”   说话的人正是刚才被簇拥而来的贺兰敏之,如今,他亦身兼弘文馆学士、太子府宾客等职,又是当今皇后的亲外甥,但右卫将军武三思与他素来不睦,此事人尽皆知。   武三思一时语塞,眼见着清婉已整装待发,只能先忍下这口气,轻蔑地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顷刻间,锣声敲响,只见杨清婉一袭青衣,发髻微松,在武三思打球的功夫,简单挽了个马尾。   武三思策马疾驰,趁她毫无防备时将场中间的马球射向清婉的球门中,台下欢呼声不绝于耳。   “杨娘子,怕了便认输罢,我从不欺负女子。”武三思得意的看着她,眼神中尽是不屑。   “我让完了。”   “啊?”武三思的手停顿了片刻,面带疑惑看着她。   只见,清婉纵马而来,襟飘带舞间,她时而侧身转臂,时而躬身落杖,接连避开武三思数次进攻,一手单持画杖,一手勒马疾驰,球在她身侧如月下流星,打的武三思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她这一侧的红旗已有七八面。   瞧着时间还早,清婉忽然想起阿璇嘱咐她的话,试探的问了一句,“还打吗?要不,我再让你一球。”   武三思起初被气得面红耳赤,突然计从心来,冷眼笑说,“那杨娘子可要瞧好了。”   清婉略显懒怠的紧了紧自己的护腕,武三思趁机挥杖而上,猛地击在清婉那匹马的后腿。   骏马嚎叫一声,向人群中飞驰而去,清婉没想到他会出这一手,奋力握住缰绳,但她亦被刚才的扬沙迷了双眼,此时眼前模糊一片,本能的拉住缰绳,却只能任由马匹在场中横冲直撞。   骏马撞出围栏,刚才围在栏边说笑的娘子四散窜去,唯余一位绯衣红裙的女孩,不知所措的僵在原地,怔怔的看着马背上的人。   片刻出神间,她被疾驰的马撞得踉跄了几步,秦淮见状,顺势扶了她一把。   “小心。”秦淮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若有若无的橘香萦绕在鼻腔中,待她转过身来,才发觉,面前这女孩与纵马疾驰的清婉,面容虽是相似,却少了几分英气,多了些温柔和婴儿肥。   这是杨清婉庶出的妹妹,杨府三娘子,杨清欢。   贺兰敏之见清婉被欺负,再不顾身旁小厮递上来的热茶,愤然而去。在马被围栏阻击的那一瞬,他踩着脚踏翻上马背,替清婉死死的拽住缰绳。   僵持了好一阵,直到敏之的手被缰绳勒出红印,那马的步子才渐渐缓了几分,便赶忙带着清婉下马而去。   “赢得比赛才算本事,欺负女子算什么本事?”敏之刚从马上跳下来,就跑到看热闹的武三思面前,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掀翻在地。   “你敢打我?”武三思见贺兰敏之如此行事,便也不甘示弱,与敏之在场上扭打起来,即便武三思如今微微浑圆,身材上占了优势,但他自幼不曾习武,哪里敌得过敏之的招式,三两下便被敏之按在草地中,唇齿间尽是泥土的清新。   “绾绾,怎么样,没事吧?”裴璇匆忙的从台上赶来,见绾绾被扬沙迷眼,赶忙叫人来给她清洗。她刚想和武三思理论时,被清婉拽住了衣摆。   “没事阿璇,”清婉的眼睛被沙土磨得通红,此刻虽已洗净,却也只模糊能辨得身边的人。她转身,看见贺兰敏之和武三思被裴府上的官员拉开,便走到他面前拜谢。   “多谢贺兰令史相助,我今日赢得彩头,贺兰令史请随便挑选。”   “好啊,”贺兰敏之微微展颜,桃花明眸间透着隐约的笑意,“那我便向杨娘子讨要,你这场比赛的彩头。”   清婉即刻会意,再度上马,此时正值晌午,明烈的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阿姊,”清欢从女宾席一路跑来马球场,将随身带的素帛递给清婉,喘得脸上红扑扑的,“阿姊若想上场,不妨戴着它,看得清楚些。”   清婉接过素帛,在脑后简单打了个结,摸索着武三思的方向拱手而立。   “武将军,承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