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的目光中有种朝阳和煦的意味,就如同她那仿佛蓬勃夏天的歌声,能将人的勇气点燃。更重要的是,橘的声音里包含着理解,安慰,包容,以及支持,这能让火焰持续燃烧,令人一往无前。 贺茂已经许久不曾被这样对待过,或者说很久不曾有人认为贺茂应该被这样对待过了。 贺茂诚是一名强者,即使不是那种伸手就能改变世界的奇幻小说的大男主,但在普通人眼中,生来就是贺茂氏少爷的贺茂诚,已经是普通人中的强者。强者不需要怜悯。 哪怕是在一千三百年的时代,贺茂面对日益下沉的朝政,萌生退意,懦弱地回到家乡,但他依然被大多数人视为是公家巨擘。许多女孩儿与他亲近,也只是想借助贺茂氏的权势和财富,并非真的关心贺茂诚此人。 然而,男人也是需要被宠爱的。恃宠而骄虽然贬义,但也适合男人。尤其是失意的时候,最需要被女人鼓励,需要被女人点燃激情。 就像窝囊的二代将军,德川秀忠,手握数万人却连真田幸村的一千人都拿不下来。但只要得到妻子阿江的鼓励和支持,德川秀忠也能变成一往无前的英雄汉。 贺茂也曾想依靠那些,昔日曾经依靠过他的少女们,但他推开了两个对他怀着异样情感的妹妹,其他三人则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拒绝向他伸出援手。甚至成为他生命的加害者。 当橘的笑脸映在贺茂的眼中,耳朵里响起橘的誓言。 一种遇到正确之人的宿命感,让贺茂难以移开目光。 他享受着被橘宠爱的感觉。尽管这个目光更多是支持和鼓励。但贺茂才不管这些。无论多大岁数,少年依然是少年。在女人面前,恋爱的少年就像孩子一样单纯。 这与橘生病时,愿意把一切都献给他的病态狂热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当两人手掌触碰在一起时,相互传递体内的温度,仿佛连心意也相通了起来。 “既然橘已经这样说了,那么我贺茂诚就会试着做到。” “那么贺茂,这次我不会松开你的手掌了。” 贺茂诚被赛巴斯放在鸭川之畔的马路。 附近的小酒馆因为演唱会而热闹起来。 他和橘牵着手,身体有种燃烧起来的感觉。 众多歌迷看到归来的橘牟漏以及贺茂诚,纷纷让出路来。 …… 此时,舞台近处的观众,包括打CALL师内藤,有节奏地挥舞着打CALL棒子,沉溺在两位音乐界老人合唱当中。 舞台外的手机直播平台与PC直播平台。 观众A:“话说石川老爷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唱歌了?” 观众B:“快二十年了吧,最后一次举行演唱会是在东京巨蛋,想不到今天会在这里听到老爷子献声。” 观众A:“弓削先生也只在贤所仪式与新年祭才会登台,雅乐界的头部人物。” 观众B:“能同一时间看见两个水火不容的男人,同时登台献声,这次演唱会恐怕会轰动整个音乐界。” 观众A:“不过就投票来说,哪怕有弓削先生加持也不能抵消大家对歌姬的不辞而别的愤怒吧,本来橘牟漏并不比歌姬高出许多票数,但现在的话……” 投票区 橘牟漏(票数):1238721 贺茂信奈(票数):531627 观众B:压倒性的不利啊。但老实说,歌姬演唱的前三首《雷鸣》、《雨落》、《天之光》,还有那半截儿《稻荷》,大家也都认同歌姬那过硬的唱功。那声音,稍不注意,就会听得入迷。那种感觉和橘牟漏截然相反,是物哀的感觉,仿佛眼前的幸福一眨眼就会消失。也不知道信奈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那样的情感带进歌曲里。 观众A:一定是被某个渣男欺负过吧。那首《稻荷》前奏听起来,非常的自然清新,但总觉得后续有种阴霾笼罩的感觉。就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余韵。 两位老人唱过各自在红白歌会演唱过的金曲之后。 橘与贺茂,在后台换了两套巫女服之后,分别拿起话筒重新回到舞台。 台下的观众看到两人手牵着手一起登台。 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但感觉得出来无论是橘也好、贺茂也好,两人都变得有些不同。 有种两人在台下发生过什么好事的即视感。 CALL师内藤以及其他十二名副手,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因为真正的主角回来。 “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中途离开,让大家担心,也让橘费心追了过去,十分抱歉。” 贺茂诚和橘牟漏牵着手,一同向台下的观众鞠躬。 橘嘻嘻一笑,说道:“为了弥补各位观众老爷,今晚,信奈酱会与我一同演唱,原本应该放在下一张专辑的特典:《当下鸭神社的废柴少爷遇到梅宫大社的橘猫千金》,那么请做好觉悟吧!恋爱的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观众们欢呼声不止。 打CALL师,内藤,笑中有泪。 太好了,竹中信大前辈与橘猫酱超脱了偶像与粉丝的关系,变成真正的伙伴了啊! 话说,我要不要也去当个歌手偶像什么的,离大前辈与橘猫酱更近一些呢? …… 一个小时的时间在两名少女与两名老人交叉合唱中转眼就过。 两位老人沙哑着嗓子点评了橘和贺茂的歌曲与唱功。 观众们也如愿看到了失败的歌姬在橘猫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演唱会如期圆满结束。 内藤在收获了橘的签名之后,与贺茂一同打出,猫之应援·六之型,比出大大的爱心,向橘猫酱的演唱成功表示祝贺。 等歌迷散去的时候,已经十一点钟,只剩下工作人员与相关人士留在原地。 “虽然不知道,你跟橘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看样子,你们两个应该是和好了。” 石川正数含着罗汉果味道的润喉糖,说道:“话说,你们两个以前不会是认识的吧。” “不,没有。”贺茂矢口否认,可等他想抬起手的时候,才发现橘已经和自己牵上了手。 石川正数和橘交换过眼神之后,又想到刚才贺茂唱起橘的曲子时的娴熟,以及一些发音的习惯,忽然就露出原来如此的坏笑。 等到弓削教授和几个京都的熟人歌迷道别之后,贺茂诚对着教授鞠躬。 “非常抱歉,弓削教授,中途逃跑让教授担着,实在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不去的,我本来就想和石川前辈再次同台,不如说你不离开,我还没这个机会。”身穿阵羽织的弓削教授,捏着银色的小胡子,显得异常享受,“这些年,一直想找个机会和石川前辈同台,但这家伙已经转向幕后工作,一直张不开嘴,今天能借着这个机会和前辈同台,也算是临死前弥补遗憾乐吧。” “身体素质比我还好,哪有那么容易就死,明年的赏樱会,你可不能缺席!”石川正数说道。 “我知道了,石川前辈,只要永田町的邀请寄到我手里,这次就不会拒绝。”弓削教授回答道:“比起这个,歌姬呦。” “怎么?”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了,今晚你的表现也会传到其他雅乐世家的耳中,无论是你所跳的天宇受卖命之舞,还是那符合‘公家言叶’的韵口,都会让你被他们盯上,就我所知,他们需要这样的传人。而接下来应该会有很多优雅的男孩子关注你的事情吧……,虽然不是近卫氏、九条氏……这些堂上家那么阔气,还在政坛上厮混,但地下家的少爷们通常都是有一技之长的艺术家,以后和我去贤所表演的时候,会有更多工作的机会!” 啊这…… 看到弓削教授那满是善意的笑容,贺茂诚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贺茂又看向堀川中学的大家。 “非常抱歉,堀川中学的大家,明明是来应援我的,我却中途逃跑。” 此时的他依然是贺茂信奈的身份,振袖被妹妹贺茂小角带走,只能用这套堀川中学的女生校服。 这次演唱会虽然生出了些波折,但总算圆满结束,而且歌姬所唱的那三首新编的古曲,确实也让人记忆深刻,大家当然也不会为难贺茂诚。 但比起这种小事情。 堀川中学的男生们,包括菊亭前辈几人都惊叹不已,还是第一次看到贺茂诚穿校服的样子。 和往日里见到的穿着振袖的歌姬不同,这样的贺茂信奈看起来平易近人了许多。 “说起来,你们不觉得信奈酱穿校服的样子,很好看吗?” “啊,虽然发型是很常见的单马尾,但是高挑的身材、端丽的容貌,搭配眼镜,给人一种很弱气很妩媚的感觉,和往日里那个女王气质的歌姬完全不一样。” “话说,菊亭前辈,你怎么吹起笛子了?” 音乐系首席菊亭说道:“我啊,已经决定,明天就向歌姬告白,被橘牟漏打败,她一定很不甘心吧,我想治愈她受到的创伤。” 有学生挠头说道:“但是菊亭前辈啊,我看歌姬和橘的关系好像不是你想的那样。” 菊亭却勇气倍增。 “所以啊,我才要告白,如果歌姬变成橘牟漏的俘虏,那不就证明我们堀川中学输给鸭川中学了吗?身为菊亭家的继承人,可不能让美丽的歌姬落入歧途!” …… “话说你们看到大田前辈和猴子了吗?” “没有,大概是先走一步了吧。” …… 鸭川公园,垃圾分类处。 赛巴斯扛着两只不断蠕动的竹席扔进粗大型垃圾桶的归类处,随后朝着贺茂与橘的方向走去。 河道西岸的长椅前,警察骑着带灯的自行车向两个女生叮嘱了几句,随即向北边而去。 没了其他人打搅,贺茂与橘终于有了独处的私人时间。 “抱歉,橘,今晚要你和我一起回和合庄住。” “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总不能让你陪我去民宿吧,会暴露你穿女装的事情。” “孩子的事情,我很抱歉。” “能不要再提那个孩子了吗?对我来说,这种事情很难不恨你。” 橘的手掌在颤抖,贺茂知道自己踩到雷了。 他选择闭嘴, 一千三百多年前。 也就是葵祭的后续,贺茂和橘有一个孩子,是那天他们在稻荷山上喝完酒,发生关系后怀上的。 侍奉天照大神的斋王,竟然与贺茂神社的宫司怀了一个亵渎神明的私生子,这是不能传入朝廷的丑闻。 只要传进朝廷,就是震惊朝野的大地震。 虽然贺茂除掉了身边五卫府的密探,但消息还是传进了天皇的耳朵里。 丰收日的田乐会,许多町人都看到斋王享用供品时,捂着微隆的小腹,头痛孕吐的样子。 偏偏这又是斋王无法缺席的庆典。 其实被看到也无所谓,只要不点破。 贺茂与橘都没想到,会有医生在场,道破事实。 那名医生和少数非町民的知情人士,随后就被贺茂与猴子、以及几个盟友豪族的武士处理掉了。 贺茂和橘都想留着那个孩子,但贺茂氏却认为这个孩子是个祸患。 最后是猴子鼓起勇气,杀死了那个孩子,在橘面前自尽谢罪。 而贺茂在族人面前,认同了猴子的做法。 橘对他,对整个贺茂氏的仇恨,也是从那个孩子开始的。 那时贺茂想尽全力去弥补橘。 为此,他需要权力。 他甚至和姑父藤原不比等,沆瀣一气,促成了皇太子阿轻与宫子的婚事。 迫使持统女帝承认皇孙成年之事,主动退位,和姑父一起拥立皇太子阿轻为文武天皇。 也借助宫子与文武天皇的权势,打压了处处与他们作对的大伴氏,让橘从斋王的责任中解脱,恢复了自由之身。 然而,无论他怎么安慰橘,哪怕和橘生下了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橘也无法原谅他没能保住第一个孩子的事实。 无法从橘那里得到慰藉的贺茂,便转而去找石川刀子娘与冰高皇女,从其他两个高贵的女人身上寻求存在感。 未曾想,这竟然是另一场动乱的导火索。 而这场动乱以及后续一系列的天灾,也让贺茂心灰意冷,告老还乡,激怒了需要他安慰的宫子与小角。 如今想想,自己企图逃往大唐之时。 会被五个女人扔在荒岛上,举刀自尽,也有几分无可奈何与咎由自取。 “你想知道,一千三百年前,你被我们杀死之后的事情吗?” 贺茂没有说话。 并非是他知道,而是他害怕知道。 贺茂存活的飞鸟时代,日本的历史也一直是残缺不全的,连姑父藤原不比等这样位高权重的大权臣也丢失了重要的个人传记,成为了《竹取物语》里的险些占有辉夜姬身体的卑鄙小人:车持皇子;以及《玉取姬》中的强迫海女去跟大章鱼打架的贵族渣男。 虽然贺茂氏作为名门望族一直在记录历史。 但史书里并没有介绍太多关于贺茂黑麻吕的事情。 唯一保留的,只有自己以前在下鸭神社附近修的贺茂黑麻吕的衣冠冢。 在战国时代的四百年前,贺茂一直想方设法,想要知道自己之后,发生的事情。 但是无论贺茂氏的史料,还是皇室图书寮的书库,都没有相关的记载。 自己遣唐的记录也被另一位名叫粟田真人的持节使所取代。 “你的尸体被我们带出了荒岛,分为六分,其中一部分放在正仓院。” 正仓院是奈良时代盛放唐国宝物的地方,许多重要的国家宝物都在正仓院的巨大仓库中保存着。 “剩下五份分别放在我们五个的神社里。” 得知自己是个这样的下场,贺茂心里毛毛的。 “不过比战国时代的时候要好上很多。宫子供奉了你的舍利,许多切支丹大名把它当作圣物,进行鲜血祭祀。” 切支丹大名是信仰基督的领主,流传到日本的基督教在发展过程中产生许多邪门的分歧。 一部分与密宗、神道教糅合的流派,反而回到了拜物教信仰。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贺茂。” “每次杀死你,我们都会陷入懊悔,因为杀掉你非但不能让我们解脱,反而更加怀念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更加憎恨你的懦弱。。” “这一世你还是老样子,在我得病的时候,不顾一切给我希望,却也在选择时,让我绝望,我已经受够了悲剧。” “我想你坚强起来,和你一起抓住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