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场充斥着试探与陷阱的托孤之后,京城上空的阴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人人都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剑即将落下,却不知具体在何时,以何种方式。 我与谢珩回到王府后,并未多言,但彼此都清楚,最后的时刻快到了,府内的防卫无声无息地提升到最高级别,周大牛的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监控着皇宫及各大臣府邸的动向。 谢珩称病,不再上朝,所有政务皆在府中处理,避免在最后关头授人以柄,我也彻底闭门不出,连锦绣商行的一应事务都只通过陈默书信往来。 整个摄政王府,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寂静却蓄势待发。 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持续了五日。 第六日的深夜,万籁俱寂,连夏虫都仿佛被噤声,我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毫无睡意,手里拿着一本杂记,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谢珩坐在书案后,看似在批阅文书,但每隔片刻,他都会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 突然,“咚——” 一声沉重,悠长,仿佛带着无尽悲怆与肃穆的钟声,穿透沉沉的夜色,清晰地传入耳中。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整整二十七响,国丧之音。 来了,我猛地坐直身体,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谢珩也瞬间放下了手中握着的笔,站起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波澜。 钟声未歇,王府外已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嚣声,很快,惊蛰脸色发白,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颤抖:“王爷,娘娘,宫里……宫里丧钟,陛下……陛下驾崩了。” 尽管我心里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还是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一缩,那个一生都在权衡,猜忌,试图掌控一切的帝王,终究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更衣。”谢珩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打破了瞬间的死寂。 我们迅速换上了早已备好的素服,刚穿戴整齐,王府大门外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宫里的内侍,礼部官员,以及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宗室亲王,文武重臣,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为首的是双眼红肿,声音嘶哑的王德海,他手中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先帝遗诏——跪听宣旨——”王德海拖着长音,带着无尽的悲恸喊道。 我与谢珩对视一眼,率先在府门前跪下,身后乌泱泱跪倒一片。 王德海展开遗诏,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在寂静的夜色和摇曳的灯火中,一字一句地宣读: “朕以菲薄,嗣守鸿业……三十余载,夙夜忧勤,唯恐不克负荷……今沉疴难起,自知大限已至……皇六子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核心内容与之前立储时并无不同,确认了李琛的继承权,然而,接下来的内容,让所有跪听之人,包括我在内,都屏住了呼吸。 “……尔摄政王谢珩,国之柱石,公忠体国,著尽心辅弼,总揽朝政,教导新君,直至其年满冠礼亲政……” 这是预料之中的托孤,赋予谢珩摄政大权。 但紧接着,王德海的声调似乎微妙地拔高了一丝: “……锦绣夫人沈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更兼于国多有功勋,惠泽黎庶……新帝冲龄,尔既为长辈,当与摄政王同心协力,匡扶社稷,抚育幼主,共保我大周锦绣河山……” 同心协力,匡扶社稷,抚育幼主,共保河山,这十六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这几乎是将我与谢珩放在了同等的位置上,不仅仅是王婶,更是被先帝遗诏正式赋予辅政之责的人,虽然措辞上用了温良,内则等符合女子身份的词藻加以修饰,但同心协力,共保河山的份量,重逾千斤。 我垂着头,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背上,惊愕,难以置信,探究,乃至嫉恨…… 这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芒,皇帝最终还是把他那共同看顾的陷阱,化为了白纸黑字的遗诏,他这是铁了心,要在死后,将我们这对夫妻彻底推向风口浪尖,成为所有野心家的活靶子。 我感觉到谢珩跪在我身旁的身躯,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王德海宣读完遗诏,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动火把发出的呼呼声,以及一些人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臣,谢珩,谨遵先帝遗诏,定当竭忠尽智,辅佐新君,匡扶社稷,万死不辞。”谢珩沉稳的声音率先响起,打破了寂静,他重重叩首。 我也立刻跟着叩首,声音清晰而恭顺:“臣妇谨遵先帝遗诏。” 这一刻,无论这遗诏是蜜糖还是砒霜,我们都必须毫不犹豫地接住,稍有迟疑,便是抗旨不遵,便是给了旁人攻讦的借口。 “王爷,娘娘,请起。”王德海上前一步,将遗诏恭敬地递给谢珩,然后对着众人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王爷,娘娘即刻入宫,主持大局,商议新帝登基及先帝丧仪事宜。” 这是程序,也是责任,更是……立威的开始。 我与谢珩站起身,他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带着先帝最后算计的遗诏,面色沉静如水,我站在他身侧,同样面色平静,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复杂目光的洗礼。 安阳长公主站在宗室队伍的前列,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一丝阴郁,几位辈分高的老王叔也是面面相觑,显然被遗诏中关于我的部分惊住了。 “即刻入宫。” 谢珩没有多看众人一眼,只吐出四个字,便握着遗诏,率先向等候在旁的马车走去。 我紧随其后,登上马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跪满一地的官员宗亲,又望向那夜色中巍峨沉默的皇宫方向。 先帝驾崩,遗诏现世。 一场以幼主为中心,以我和谢珩为焦点,牵扯整个大周权力格局的暴风雨,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共保河山的遗命,是护身符,更是催命符,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生死一线。 马车在寂静的弥漫着悲伤与紧张气息的街道上,向着皇宫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