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老王叔们被秘密召见后的第三天,一道口谕如同终于落下的铡刀,打破了京城表面维持的脆弱平静。 皇帝召摄政王谢珩与锦绣夫人沈氏,即刻入宫觐见。 没有通过正式的朝会渠道,只是一道由王德海亲自带来的轻飘飘的口谕,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让整个摄政王府的空气都凝固了。 来了,我和谢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沉冷的了然,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没有多余的话语,我们迅速更换了符合规制的正式服饰,我是一品王妃的大妆,沉重繁复,谢珩则是摄政王的朝服蟒袍,威仪天成。 马车在寂静中驶向皇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异常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皇宫的气氛比外界更加凝重,侍卫林立,宫人们行色匆匆,却都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往日枝头的鸟鸣都似乎绝迹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还有一种属于权力交替前夕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们被直接引到了皇帝寝殿的外间,王德海守在门口,那张老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张面具,只低声道:“王爷,娘娘,陛下正在等候,请。” 踏入内殿,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几乎让人透不过气,龙榻之上,明黄色的帐幔半垂着,皇帝靠坐在一堆软枕中,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我们进来时,骤然亮起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异常锐利的光芒。 不过月余未见,他竟已憔悴消瘦至此。 “臣(臣妇),叩见陛下。” 我与谢珩依礼参拜,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平身……看座。”皇帝的声音嘶哑无力,带着明显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内侍搬来锦凳,我们谢恩后,在离龙榻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我能感觉到皇帝那审视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视。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朕……时日无多了。”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第一句话便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内,他说得如此直接,毫不掩饰,反而更让人心惊。 我与谢珩皆是神色一凛,微微垂首,没有接话,此刻,说什么都是错。 皇帝的目光先是落在谢珩身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倚重,有忌惮,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甘。 “摄政王,”他缓缓道,声音带着气音,“朕……将琛儿,将这大周的江山,托付于你了。” 来了,托孤之言。 谢珩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陛下言重,辅佐储君,稳定朝纲,乃臣分内之责,臣必当竭尽全力护佑殿下,直至其亲政。” 皇帝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谢珩的脸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丝毫裂隙。 “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些许。”皇帝喘了口气,目光又转向我,那目光更加复杂,带着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锦绣夫人。”他唤我的封号,而非王妃,这细微的差别,让我的心提了起来。 “臣妇在。” “你……很好。”皇帝的话调有些奇异,“于国有功,于民有惠,更兼生财有道,琛儿年幼,将来许多地方,还需你这位王婶,多多帮衬。” 他刻意加重了王婶和帮衬两个字,听起来是嘱托,是倚重,但落在耳中,却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 我立刻起身,屈膝行礼,语气恭谨而疏离:“陛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辅佐储君,自有王爷与朝中众位大臣,臣妇一介女流,只愿打理好商行,为朝廷多纳赋税,为陛下分忧,便已是本分。” 我将自己定位在商贾和纳税的位置,绝不沾染辅政二字,皇帝想用王婶的身份把我绑上辅政的战车,让我和谢珩一起成为众矢之的,我岂能如他所愿。 皇帝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诡异的弧度:“爱卿过谦了,你的能力,朕,看在眼里,这大周的锦绣江山,将来……还需你们夫妻二人携手共同看顾才好。” 共同看顾,我的心猛地一沉,这话看似是极大的信任和荣宠,实则是最恶毒的陷阱。 他将我与谢珩彻底捆绑,推到了所有潜在敌对势力的对立面,将来无论谁想对付幼主,第一个要铲除的,必然是我们这对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摄政王夫妇。 这不是托孤,这是催命符,他想在死前,为我们树起所有的敌人。 我感觉到谢珩周身的气息也瞬间冷了下去。 “陛下,”谢珩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臣与内子,深受皇恩,自当恪守臣节,尽心王事,储君乃国之根本,臣等定当竭诚辅佐,绝无二心,至于其他,非臣等所敢妄议,亦非臣等所能僭越。”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忠心,又划清了界限,明确表示只辅佐储君,不涉及共同看顾江山,直接将皇帝那隐含挑拨和架火的携手之言,挡了回去。 皇帝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响,不知是笑还是喘不上气,他死死盯着我们,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在我们身上剜出洞来。 殿内的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德海小心翼翼的通传声:“陛下,安阳长公主,并几位宗室老王爷在外求见,说是……前来探视陛下。” 皇帝眼中的锐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深深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盯着这里的人,多着呢。 “让他们……在外间候着。”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然后对我和谢珩道,“你们……先退下吧,记住……朕今日之言。” “臣(臣妇)告退。” 我们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这间充斥着药味,死亡气息和无形刀光剑影的寝殿。 走出殿门,外面等候的安阳长公主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王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们身上,探究,审视,忌惮,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我与谢珩面色平静,微微颔首示意,便在那一道道灼人的目光中,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我才感觉后背惊出的一层冷汗,濡湿了内里的衣衫。 “他这不是托孤,”我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后怕,“他是在为我们掘墓。” 谢珩闭着眼,靠在另一侧,闻言,缓缓睁开,眸中寒光凛冽。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控制不住我们,便想用这共同看顾的虚名,将我们架在火上烤,让宗室,让朝臣,让所有觊觎权力的人都视我们为眼中钉。” 他声音冰冷,“临死,还要摆我们一道。” “那我们……”我看向他。 “他的话,是遗诏也好,是陷阱也罢,终究是皇帝之言。”谢珩语气森然,“但我们如何做,却由不得他死后操控,储君名分已定,我们手握权柄,占据大义,接下来,比的就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谁的手段更硬,谁的布局更深。” 他看向我,目光深沉如夜:“这场戏,他开了场,但怎么唱下去,由我们自己决定。” 马车在寂静中行驶,车厢内弥漫着一种风雨将至的肃杀。 皇帝的托孤,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一道催命符,它将所有的明枪暗箭,都引向了我们。 前路,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