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商带来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宫里教导储君的章程就正式定了下来。 每隔五日,六皇子李琛便要来摄政王府聆听王叔教诲半日。 消息传来,王府上下看似平静,实则暗地里都绷紧了一根弦,这可是未来的天子,稍有差池,便是泼天大祸。 这日,便是李琛第一次过府的日子。 我特意选了身颜色更温和的藕荷色长裙,簪了支简单的玉簪,力求看起来亲切又不失端庄,谢珩则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玄色常服衬得他气场愈发迫人。 辰时刚过,王府侧门大开,一辆规制不算特别显眼,但用料做工极为考究的马车,在少量宫廷侍卫和内侍的护卫下,缓缓驶入。 车驾停下,先下来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中年太监,我认得他,是皇帝身边颇为得用的副总管太监,姓王。 皇帝把他派来,名为随侍,实为眼线,用意再明显不过。 王太监麻利地摆好脚踏,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下了马车。 那便是六皇子李琛。 他穿着皇子常服,料子是顶好的,但穿在他过于瘦弱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脚步都有些迟疑,我甚至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老奴王德海,携六皇子殿下,给王爷,王妃请安。”王太监声音尖细,带着十足的谄媚,拉着李琛就要行礼。 “不必多礼。”谢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李琛吓得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王太监连忙扶住他,脸上堆着笑:“殿下头回来,有些认生,王爷,王妃莫怪。” 我心中暗叹,这孩子被养得也太怯懦了些,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上前一步,柔声道:“琛儿一路过来辛苦了,快进屋里坐吧。” 我刻意放柔了声音,没有用殿下那般疏远的称呼。 李琛似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谢……谢王叔,谢……王婶。” 他这声王婶,叫得我倒是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柔软,看来宫里人是教过他称呼的。 谢珩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率先向书房走去,他刻意收敛了气场,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压,依旧让李琛大气不敢出,小步跟在后面,像只受惊的兔子。 王太监也想跟着进去,却被谢珩一个眼神止在了门外:“本王教导殿下,闲杂人等在门外候着即可。” 王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称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内瞟。 书房内,只剩下我,谢珩和李琛三人。 谢珩在主位坐下,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李琛,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审视的重量。 李琛站在书房中央,孤立无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头低得不能再低,连呼吸都放轻了,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害怕到了极点。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了前世那个在深宫里同样无助的自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权势争斗,最苦的往往是这些身不由己的孩子。 我走到他身边,没有靠得太近,以免给他压力,声音依旧温和:“琛儿,别怕,你王叔只是看着严肃,心里是关心你的,来,这边坐。” 我引他到旁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但只敢坐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块木头。 谢珩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放缓了语速:“陛下让你来,是希望你能学些东西,今日起,你便唤我老师。” 李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又飞快低下,小声应道:“是,老师。” “抬起头来。”谢珩命令道。 李琛身体一颤,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那是一张清秀却过分苍白的小脸,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却盛满了惶恐与不安,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身为皇子,将来或许要肩负天下,首先便要克服胆怯。”谢珩的话语直接而冷酷,如同淬冰的刀,“低头,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人心。” 李琛抿着嘴唇,努力想让自己的目光稳定下来,但那浓密睫毛的颤动,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牛乳茶,放到他手边的小几上:“先喝点东西,定定神,学习不急在一时。” 他看了看那杯散发着奶香和茶香的饮品,又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类似感激的情绪,小声说了句谢谢王婶,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小口啜饮起来。 谢珩不再逼迫他,转而问起他平日读什么书,学了哪些功课。 李琛回答得磕磕绊绊,声音细小,无非是些《千字文》,《孝经》的启蒙读物,以及太傅教导的一些粗浅的君臣之道,内容枯燥,方式想必也是填鸭式的,难怪养出这般性子。 我坐在一旁,静静观察,这孩子虽然胆小,但回答问题时,语句倒是清晰,逻辑也还算分明,可见脑子不笨,只是被压抑得太狠了。 当谢珩问及对民的看法时,李琛明显卡壳了,憋了半天,才照着书本上的话背诵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哦?”谢珩挑眉,“那你可知,民何以为本?又如何能固?” 李琛彻底哑然,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羞愧的红晕。 我没有插话,这是谢珩的教学方式,打破他固有的,僵化的认知。 谢珩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只是淡淡道:“这个问题,你记在心里,以后慢慢想。” 接下来的时间,谢珩并未讲授高深的道理,而是随手拿起一份经过处理的,无关机密的,关于京畿水利工程的简报,用最浅显的语言跟他讲解修河渠如何能防止水患,保障农田灌溉,让百姓能安稳耕种,缴纳赋税,最终使得国库充盈,天下安定。 他没有空谈民本,而是将民具体化为修水利的农夫,纳粮的农户,受益的百姓。 我注意到,当谢珩讲述这些具体事务时,李琛眼中那份纯粹的恐惧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好奇的光芒,他听得似乎很认真,偶尔还会因为某个新奇的知识点,眼神亮一下。 半个时辰后,谢珩便结束了第一次的教诲。 “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后,将我所讲的京畿水利之事,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写下来,下次带来。” 这是要考察他的理解和记忆了。 李琛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起身,恭敬应道:“是,学生记住了。” 送他出书房时,我顺手将一小碟刚才他没敢动的造型精巧的荷花酥递给他身边的宫女:“殿下刚才没用点心,带回去路上吃吧。” 李琛看了看那碟点心,又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那么一丝丝:“谢……谢王婶。” 看着那瘦小的身影在王太监的簇拥下登上马车,缓缓驶离王府,我轻轻叹了口气。 “感觉如何?”谢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一块被过度看管,险些失了生气的璞玉。” 我转过身,看向他,“胆小,怯懦,缺乏主见,这是缺点,但脑子不笨,有好奇心,对于具体务实的东西似乎更能接受,这是优点。” 谢珩点了点头,目光深邃:“皇帝把他养废了,如今又想让我们把他教成合格的储君,却又处处提防……真是讽刺。” “好在年纪还小,掰得过来。”我语气坚定,“只是,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方法,你那套冷硬的路子,偶尔用用可以,多了,怕是要把他吓得彻底封闭起来。” 谢珩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严师出高徒,不过……怀柔之术,便交由你了。” 我笑了笑,这正是我们默契的分工。 第一次接触,算是在惊涛骇浪中平稳度过,我们初步观察了这位小储君,他也算是熬过了对摄政王叔的初次恐惧。 然而,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如何在这孩子心中,种下属于我们的,不同于皇帝期待的种子,如何在皇帝眼线的监视下,完成这场漫长的塑造,才是真正的考验。 王太监那不时窥探的眼神,可是半分不曾放松呢。 教导储君这条路,注定步步惊心,但不知为何,看着那孩子离开时似乎挺直了一点的背影,我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期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