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冰冷彻骨夜风卷着残留的喧嚣和阴谋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 乌维的反水如同一记精准的背刺,彻底将三皇子李琮钉死在了罪柱上,人证、物证、甚至连第三方证言都齐全了,铁证如山,由不得皇帝不信,由不得李琮再狡辩。 然而,我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乌维的临阵倒戈太过突然,也太过恰到好处,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轻易地摆脱了自身嫌疑,甚至还卖了个人情给皇帝。 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止损和换取和谈筹码吗?那个消失的灰隼和玉珏,真的就此了结了吗? 还有谢珩,皇帝方才那句功过相抵,下不为例,听起来是宽宥,实则敲打的意味更浓。 经此一事,皇帝对谢珩的忌惮,恐怕已如同野草,在心底疯狂滋生。 我们看似赢了这一局,却仿佛站在了更薄的冰面上。 就在我思绪纷乱,跟着引路内侍默默前行时,身后紫宸殿那沉重的殿门内,突然爆发出李琮一声凄厉到变形,充满不甘和绝望的嘶吼: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是被人构陷!是谢珩!是沈锦绣这个毒妇!他们早就勾搭成奸!意图颠覆我李氏江山啊父皇——!!” 这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穿透殿门,回荡在寂静的宫道上,令人毛骨悚然。 我脚步一顿,心头猛沉,果然,李琮不甘心就此失败,他要做最后的挣扎,要用最恶毒最直接的方式,将我和谢珩拖下水,哪怕不能同归于尽,也要在皇帝心里埋下最深的刺。 “堵上他的嘴,拖下去。” 殿内传来皇帝压抑着暴怒的呵斥,以及禁军粗暴的动作声和李琮被捂住嘴后发出的呜呜声。 声音渐渐远去,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恶意,却如同跗骨之蛆,弥漫在空气里。 走在前方的谢珩身形未有丝毫停滞,仿佛并未听见那垂死的狂吠,但我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引路的内侍低着头,脚步更快,恨不得立刻将我们这堆麻烦送出宫去。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走出内宫范围,到达通往宫门的漫长甬道时,异变再生。 甬道两侧高大的宫墙阴影里,毫无征兆地闪出十余名身着黑衣,面蒙黑巾,手持淬毒弩箭的刺客,他们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出现得极其突兀,显然早已埋伏在此。 “护驾!” 引路内侍吓得尖声大叫,腿一软瘫倒在地。 谢珩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刺客出现的瞬间,他已一步踏前,将我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同时厉喝道:“玄甲卫。” 他带来的玄甲卫大部分仍在宫外等候,只有四名贴身护卫跟随入宫,此刻,那四名护卫瞬间结阵,将我和谢珩护在中心,刀锋出鞘,煞气凛然。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手持劲弩,占据了有利地形。 “杀,一个不留。” 刺客首领低吼一声,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决绝的光芒。 弩机扣动的机括声清脆响起,十数支淬毒的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我们激射而来。 “蹲下。” 谢珩低喝,猛地将我往下一按,同时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软剑,剑光如同匹练般展开,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竟将射向我们的绝大部分弩箭格挡开来。 他身后的玄甲卫也舞动刀光,奋力抵挡。 然而,弩箭太过密集,一名玄甲卫肩膀中箭,闷哼一声,伤口瞬间泛起黑气,显然毒性猛烈。 “是见血封喉!”那玄甲卫咬牙吼道,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这些刺客,是死士,而且用的是如此剧毒,他们不是要绑架,不是要谈判,就是要在这里,将我和谢珩彻底灭口。 是谁?李琮还有余党?还是李睿?亦或是那个隐藏在深宫的黑手,眼见三皇子倒台,怕牵连自身,干脆铤而走险,派人截杀。 电光火石间,不容我细想,刺客们见一击不中,立刻弃弩拔刀,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刀光闪烁,招招致命,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谢珩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手中软剑如同有了生命,剑招诡谲狠辣,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便有两名刺客溅血倒地,那四名玄甲卫也是百战精锐,结阵死战,虽人数劣势,却一时不落下风。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濒死的惨叫声在狭窄的甬道内激烈回荡,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我被谢珩护在身后,紧紧贴着冰冷的宫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脊传来的紧绷和那凌厉无匹的剑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恐惧死亡,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愤怒。 他们竟然敢,竟然敢在皇宫大内,天子脚下,如此明目张胆地行刺当朝摄政王和刚刚洗脱嫌疑的王妃,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是对皇权最赤裸裸的挑衅。 皇帝呢?宫中的禁军呢?为什么还没到? 就在战况胶着,一名玄甲卫因毒发动作稍滞,被一名刺客觑准空档,一刀劈向谢珩侧翼时,我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甬道尽头拐角处,一片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是皇帝,他就在附近,他在看着。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我的头顶,他为什么不出声?为什么不调禁军?他在等什么?难道……他想借刀杀人?借着这些不知来历的刺客,除掉功高震主又与他儿子之死有间接关联的谢珩?甚至连我这个知道太多又与他儿子关系复杂的麻烦一并清除? 这个念头让我通体冰凉。 “小心。”眼见那刀锋即将及体,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尖叫出声。 谢珩仿佛背后长眼,软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回卷,铮地一声架住了那致命一刀,火星四溅,但他也因此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破绽,另一名刺客的刀锋趁机划向他的手臂。 血光迸现。 “谢珩!”我失声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甬道尽头终于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禁军统领的怒吼:“何方狂徒,胆敢在宫中行凶,护驾,格杀勿论。” 大批禁军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那些刺客见大势已去,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毫不犹豫地纷纷咬碎了口中预藏的毒囊,身体抽搐着倒地,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死无对证。 战斗戛然而止,甬道内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片狼藉的尸体。 禁军统领快步上前,跪倒在地:“臣救驾来迟,请陛下、王爷恕罪。” 皇帝的身影,这才缓缓从拐角处走了出来,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他无关,他看了一眼地上刺客的尸体,又看了看手臂受伤鲜血染红衣袖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谢珩,以及被他护在身后,脸色苍白的我,眼神莫测。 “查。”皇帝只淡淡说了一个字,听不出喜怒,“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是。”禁军统领领命,立刻派人处理现场。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谢珩流血的手臂上,语气缓和了些:“谢卿受伤了?速传太医。” “皮外伤,劳陛下挂心。”谢珩平静回应,仿佛流的不是自己的血。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在一众内侍禁军的簇拥下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狗急跳墙,图穷匕见。 三皇子倒了,但更凶险的杀机,已然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深宫的黑手狠毒果决,北戎的乌维包藏祸心。 我和谢珩,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四周是虎视眈眈的饿狼,而脚下,是皇帝那双冰冷审视,随时可能抽走支撑的手。 这一局,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