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维的话,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瞬间在刚刚平息些许的紫宸殿内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骤然聚焦在我和谢珩身上,刚刚因三皇子倒台而稍显缓和的空气,瞬间再次凝固,带着一种更尖锐,更致命的寒意。 早有默契,这四个字从北戎左谷蠡王口中说出,其分量和恶毒,远超李琮和李睿那些苍白无力的指控,这直接指向了皇帝最敏感,最忌讳的神经。 权臣与内眷的勾结。 皇帝刚刚恢复些许平静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我和谢珩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猜忌。 他需要谢珩稳定朝局,对付北戎,但也绝不容许谢珩的势力超出他的掌控,更不容许出现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联盟。 李睿更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怨毒和快意的光芒,尖声道:“父皇,乌维王爷所言极是,沈氏与谢珩之间,若无私情,怎会如此巧合?定是他们早已勾结,陷害三皇兄,图谋不轨,请父皇明察。” 谢珩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我却抢先一步。 我知道,此刻任何来自谢珩的辩解,在皇帝听来都可能是欲盖弥彰,必须由我这个受害者和被怀疑对象来破局。 我抬起头,迎向乌维那看似豪爽实则暗藏机锋的目光,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又被无端质疑的委屈和愤怒,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乌维王爷此言,实在令民妇心寒。” 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皇帝身上,“陛下明鉴,民妇被困别院,与外界音讯断绝,日夜惶恐,唯恐遭了毒手,若非摄政王持陛下令牌,如同天降神兵,击退歹人,民妇此刻焉有命在。” 我刻意强调持陛下令牌和天降神兵,将谢珩的行动归功于皇帝的英明和庇护。 “至于王爷所说的默契,”我转向乌维,语气带着一丝被羞辱的激动,“民妇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身处囚笼,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歹人破窗而入时拼死呼救,难道这呼救声,也能与远在京城公务缠身的摄政王心有灵犀不成?王爷久经沙场,当知战场瞬息万变,时机稍纵即逝,摄政王能及时赶到,乃是心系陛下交付之重任,担忧军粮线索与人证安危,更是仰仗陛下洪福,洞察先机,岂是王爷一句轻飘飘的默契可以抹杀?” 我句句不离陛下,将功劳和正确性都归于皇帝,同时点出谢珩是为了军粮和人证才及时赶到,合情合理,将自己和谢珩都摘了出来,反而将乌维置于一个挑拨离间、居心叵测的位置。 乌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伶牙俐齿,直接将矛头反指回去。 皇帝听着我的话,眼神微微闪动,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他需要的是平衡,是控制,只要我和谢珩没有明确越过那条线,只要事情还在他掌控范围内,他暂时就不会发作。 然而,乌维并未就此罢休,他哈哈一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转而说道:“沈夫人误会了,本王绝无此意,只是感慨夫人机敏,临危不乱,竟能识破歹人阴谋,保全自身,实乃女中豪杰。”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不过,说起那批在永济仓找到的军粮,以及牵扯出的西南颜料渠道,本王倒是想起一事,或许对陛下厘清案情,有所助益。”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去,乌维要说什么? 只见乌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样式古朴的牛皮口袋,递给身旁的侍从,由侍从转呈给皇帝。 “陛下,”乌维正色道,“此乃我北戎王室秘制的一种追踪香粉,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但受过特殊训练的猎犬可以追踪其残留气息,数月不散,本王麾下谋士阿尔斯楞,精于此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李睿,以及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三皇子府采买管事,缓缓道:“就在赵霖世子遇害前几日,阿尔斯楞曾在三皇子府外,以及这位管事身上,嗅到过此种香粉的残留,而据本王所知,此种香粉,曾少量赐予我北戎派往西南的密使,用于标记重要物资,比如……某些特殊的矿物颜料。”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乌维这哪里是助益,这分明是递上了一把捅向三皇子的致命尖刀,而且是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他直接证实了三皇子府与西南颜料渠道有关,甚至暗示,赵霖案发前,三皇子府的人就接触过那些可能用来配制赤练吻的原料。 这比他直接指控我和谢珩勾结,威力大了何止百倍,这是铁证,是来自第三方,甚至是敌对国的证言。 李睿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那采买管事更是吓得几乎晕厥过去。 皇帝看着手中那个牛皮口袋,又看看乌维,眼神深邃难辨,他显然也没料到乌维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抛出如此重磅的证据,而且是站在了看似中立,甚至是指控三皇子的立场上。 乌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和三皇子有勾结吗?为何突然反水? 我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了,乌维是政治家,不是赌徒,他看到三皇子大势已去,皇帝震怒,证据确凿,再保三皇子已经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他果断切割,甚至反手补刀,既能洗清自己与三皇子过从甚密的嫌疑,又能向大周皇帝示好,或许还能借此换取某些利益,更可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他和灰隼可能涉及的其他事情上转移开。 一石数鸟,好一个乌维。 果然,皇帝沉默片刻后,看向乌维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乌维王爷提供的线索,甚为重要。”皇帝缓缓开口,将牛皮口袋放在龙案上,“朕,记下了。” 这句话,等于认可了乌维的功劳,也间接坐实了三皇子的罪证。 乌维微微一笑,躬身道:“能为陛下分忧,乃本王荣幸。”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至于那枚牵扯沈夫人的玉珏,本王也已查明,确系被身边小人调换,意图挑拨离间,本王御下不严,在此向陛下和沈夫人致歉,真品已被那小人销毁,无从查找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玉珏之事也揽了过去,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彻底撇清了自己。 至此,赵霖案,军粮案,在乌维这意想不到的助攻下,证据链彻底闭合,三皇子罪责难逃,而我和谢珩,也暂时从勾结的嫌疑中脱身。 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震撼了。 我看着乌维那看似诚恳豪爽的脸,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这个北戎王爷,心思深沉如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今日能反手卖掉三皇子,他日未必不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而且,他看似解决了一切,却也将灰隼彻底隐藏了起来,那个神秘的北戎秘探头目,依旧潜伏在暗处。 还有……那个隐藏在深宫,可能提供毒药的黑手,依旧迷雾重重。 真相,似乎只露出了一角,更大的阴影,还笼罩在头顶。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今日之事,就此作罢,相关人等,依律惩处,都退下吧。” 我和谢珩,以及乌维等人,行礼告退。 走出紫宸殿,夜风冰冷刺骨。 我看着走在前方的谢珩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灯火通明却仿佛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宫殿,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警惕。 乌维的反水,撕开了一道口子,却也引来了更狡诈的饿狼。 前路,依旧漫长而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