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维抛出的那个合作提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坐立难安。 接下是饮鸩止渴,直接拒绝,恐怕立刻就会迎来北戎明里暗里的报复,甚至可能影响到边关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 这局棋,走得步步惊心。 我捏着眉心,在书房里踱步,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小桃端来的安神茶早已凉透,我却毫无睡意。 “不行,不能硬扛,得借力。” 我喃喃自语,眼下能商量,也有能力应对此局的,只有一个人。 “周大牛。”我低声唤道。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夫人。” “备车,去摄政王府。”我顿了顿,补充道,“走后门,隐秘些。” “是。” 深夜的摄政王府,少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森然,周大牛显然早已打通关节,马车并未在正门停留,而是绕到一条僻静巷子,从一扇极不起眼的侧门驶入。 谢珩的书房依旧亮着灯,他似乎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公务,见我深夜突然到访,他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抬手屏退了左右,连那个总是如影随形的贴身侍卫也退到了门外。 “看来,北戎的馅饼太大,噎着你了?”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看向我,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看不清情绪。 我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走到他书案前,将乌维那封请柬和谈话内容,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三七分账,独家代理,还保证官方采购,呵,乌维这次,手笔倒是不小。” 谢珩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这是把你当成能撬动大周国本的楔子了。” “我知道。”我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所以我不能接,但直接拒绝,风险太大,王爷,北戎使团在京的一举一动,想必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来判断他们的底线和真实目的,这个合作,或许是个机会。” 谢珩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我:“机会?” “对。”我目光坚定,“他们将我看作突破口,我何不将计就计,假意与他们周旋,套取他们国内的情报,摸清使团此次入京,除了明面上的和谈,还有哪些暗中的勾当,比如……他们和三皇子,到底接触到了哪一步?” 书房内静默了一瞬,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仿佛在权衡。 半晌,他缓缓开口:“你想做双面间谍?” “互惠互利而已。”我纠正道,“我提供他们想要的部分商业便利,甚至是经过筛选的无关痛痒的情报,换取他们真实的动向和意图,而这些,我会同步给你,这对你稳定朝局,清除内奸,有利无害。” 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玩火者,易自焚,乌维不是傻子,阿尔斯楞更是只老狐狸。” “我知道风险。”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但被动挨打,从来不是我的风格,与其等他们想出更阴损的招数,不如主动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更何况……” 我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决绝:“我身上赵王妃和皇商的标签已经够扎眼了,不在乎再多一个与北戎关系微妙的名声,只要能达成目的,我不介意手段。” 谢珩沉默了,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拒绝,终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可以。”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密匣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我面前:“这是目前掌握的,北戎使团核心成员的信息,以及他们入京后,除了鸿胪寺安排外,所有私下接触的人员名单,其中,有三皇子府上的长史,也有几位看似中立的勋贵。” 我心中一震,迅速翻开,卷宗上的信息详实得惊人,连乌维某些不为人知的癖好,阿尔斯楞与北戎国内某个大部落首领的隐秘联系,都记录在案。 “这些……”我抬头看他。 “知己知彼。”他淡淡道,“你要演戏,总得知道对手的底牌和软肋,阿尔斯楞此人,贪财,但更重名,一直想在北戎王庭的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至于乌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在父汗面前压倒其他兄弟,立下不世之功,所以这次和谈,是他最大的机会,也是他最大的弱点,他比任何人都怕失败。” 我仔细记下,心中已然有了初步的计划。 “我明白了。我会小心接触,传递回来的消息,会通过周大牛直接交到你指定的地点和人手中。” “嗯。”他颔首,“必要时,我会让人配合你,放出一些他们想要的消息。” 这就是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我们都在利用这次危机,为自己,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联盟,争取最大的利益。 离开书房时,夜更深了,冷风一吹,我才发觉掌心有些汗湿。 “谈完了?”谢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回头,见他站在廊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 “嗯。”我点头,“多谢王爷。” 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怕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怕?当然怕,但我更怕重蹈覆辙,怕命运再次不受自己掌控。” 前世那种无力感,一次就够了。 他沉默片刻,道:“小心阿尔斯楞,他修习过摄心术一类的东西,擅长窥探人心。” 我心里一紧,郑重道:“我会注意。” 回到马车里,我靠在车壁上,长长吁了一口气,与谢珩的这次会面,像是给我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让我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仿佛真的被乌维的诚意打动,通过陈默,与北戎使团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进行了几次友好的接触。 我抱怨了一下大周盐铁官营的僵化,无意间透露了江南分号遇到的些许麻烦,以及朝廷内部对边贸的某些争议。 同时,我也好奇地询问北戎的风土人情,各部族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对大周丝绸,瓷器,茶叶的具体偏好,甚至关心地问起北戎王庭的健康状况和王位继承的潜在风波。 这些看似闲聊的信息,经过筛选和交叉验证,再结合周大牛那边监视到的使团人员动向,渐渐汇聚成有价值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往谢珩手中。 而我,也从乌维和阿尔斯楞逐渐放松的警惕和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惊人的信息。 北戎国内去年遭遇了罕见白灾,牛羊损失惨重,急需通过和谈获得物资喘息,三皇子李琮似乎私下向乌维承诺过,若他登基,将在边境开设更多互市,并降低战马贸易的门槛,此外,阿尔斯楞似乎在暗中打听一种只产于西南密林的稀有药材…… 交易在暗流中进行,我给他们画着虚无缥缈的大饼,他们则在不经意间,泄露着关乎国运的机密。 这一夜,我又一次与阿尔斯楞品茶论道后回到商行,周大牛递上来一份最新的密报,是谢珩那边传来的。 我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密报上说,根据近期多方信息汇总,北戎使团中,可能混入了一个极其擅长伪装和潜伏的秘探头目,此人代号灰隼,专门负责重启和联络一条埋藏极深,多年前就已潜伏下来的情报网。 而这条情报网的核心节点,似乎与京中的某座香火鼎盛的寺庙有关。 灰隼,寺庙,我猛地想起乌维身边那个总是戴着面纱,沉默煮茶的女子,她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不符合她身份的冷静与审视。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所谓的合作,除了利用我的商路,他们真正的目的之一,是借此机会,让灰隼与我这个新晋的,备受关注的皇商产生关联,从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或者说她掌握的情报网,重新激活并隐藏在我的影子之下。 若真如此,那乌维这盘棋,下得可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我捏紧密报,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看来,这场将计就计的游戏,比预想中还要危险刺激,我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