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口的钉子刚埋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江南那边就传来了消息,不是好消息,也算不上坏消息,更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我因拿到盐引而生出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得意。 陈默派去江南考察的心腹掌柜回来了,带回来的不是欣欣向荣的市场前景,而是一叠厚厚的记录了江南各大绸缎庄,布号背后盘根错节关系的卷宗,以及一句沉甸甸的结论:“东家,江南水深,强龙难压地头蛇,我们雅集斋的名头,在那边不太好使。” 我翻看着卷宗,里面详细罗列了掌控江南丝绸命脉的几大商帮,以及他们与当地官府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的锦绣苎麻在他们眼中,恐怕连新奇的玩意儿都算不上,最多是北边来的粗布。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我放下卷宗,看向那位一脸风尘仆仆,眼神却依旧清亮的年轻掌柜,他叫苏墨,是陈默发掘的人才,心思缜密,口才便给。 苏墨沉吟片刻,道:“回东家,我们的优势有三。其一,自然是锦绣苎麻本身,清爽挺括,与江南丝绸是截然不同的风格,若能巧妙结合,或可开辟新路。其二,是我们在京城的名声和和隐约的靠山传闻,这能让一些中小商人愿意观望,不敢轻易与我们为敌。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们比他们更懂如何经营一种布料,如何让它变得风雅,而不只是一件商品。” 我赞许地点点头,苏墨看到了关键,江南不缺好布料,缺的是讲故事的人,缺的是将产品与文化,与品味捆绑在一起的手段。 而这正是我最擅长的。 “既然如此,那便去。”我下了决心,“不在苏杭这等核心之地与巨鳄硬碰,选一个富庶,交通便利,但尚未被完全垄断的州府,比如扬州,先在扬州站稳脚跟。” “东家,启动资金……”苏墨有些迟疑,盐引那边刚刚投入了大笔银钱,漕运线打点也要持续投入,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并不宽裕。 “资金我来想办法。”我打断他,“你只管去物色铺面,招募可靠的人手,尤其是熟悉当地情况,手脚干净的,记住,铺面不必太大,但位置要雅致,装修要独具一格,我们的目标,不是普罗大众,是那些追求新奇,引领风潮的文人雅士和富家千金。” “是。”苏墨眼中燃起斗志。 打发走苏墨,我看着账册上不算乐观的数字,揉了揉眉心。 钱,还是钱,李睿那边是指望不上的,他不来抢夺已是万幸,看来,只能从雅集斋京城本店的利润里硬挤,或者动用我那为数不多的私房了。 正当我为此发愁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送来了及时雨。 来的是谢珩身边的那个沉默暗卫,黑虎,他依旧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递给我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木盒。 “主子吩咐,交给夫人。”依旧是那副没有起伏的语调。 我接过盒子,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只言片语,只有厚厚一叠遍布大周各主要州府的空白路引和加盖了不同地方官府印信的空白商凭,还有几张面额不小的,在不同钱庄都能通兑的银票。 我的呼吸瞬间一滞,这些东西,比直接给我金山银山更有价值,这意味着,我的人可以凭借这些,在大周大部分地方畅通无阻,开设商铺将减少无数官面上的刁难,而这些银票,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他……他怎么会知道我需要这些?是了,他定然是知道了盐引之事,也猜到了我下一步必然会向外扩张,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为我扫清障碍,提供弹药。 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更深的忌惮涌上心头,他仿佛一个居高临下的棋手,在我刚刚抬起手,还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子时,就已经为我铺好了前路的一部分。 这种被洞悉,被安排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帮助太及时,太关键。 我没有矫情,收下了木盒。“替我多谢……你家主子。” 黑虎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便消失了。 握着那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张,我心情复杂,欠谢珩的,越来越多了,这债,将来要怎么还? 有了谢珩提供的通行证和资金,江南分号的筹备速度大大加快。 苏墨是个能干事的,不过月余,便从扬州传回消息,铺面已经盘下,正在按照我画去的图纸紧张装修,人手也初步招募齐整,都是背景干净看似普通却各有擅长的人。 我甚至通过周大牛的渠道,秘密送了两个懂些拳脚,心思灵透的伙计过去,明为帮工,实为护卫和眼线。 我给扬州分号取名为锦心绣坊,主打锦绣苎麻与江南顶级丝绸混纺拼接的创新衣料和成衣,走高端定制路线。 同时,我也让苏墨带去了雅集斋在京城成功的经验——会员制,限量发售,文人雅集沙龙。 又过了半个月,扬州锦心绣坊低调开业,没有敲锣打鼓,只在开业前三日,向扬州城内一些有名的才子,清流官员府上以及消息灵通的富商内眷,送去了精心设计的请柬和一小块独一无二的混纺面料样品。 开业当天,我人在京城,心却早已飞到了扬州,坐在雅集斋的后院,我一遍遍地核算着账目,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小桃看着我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小姐,您就别担心了,苏掌柜能力出众,定然能成的。” 我苦笑,怎么可能不担心?那可是江南,藏龙卧虎之地,我们一个外来户,带着一种他们未必看得上的新布料,去抢食吃。 直到傍晚,加密的信鸽才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我几乎是抢过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上面只有苏墨力透纸背的几个字:“东家,首战告捷,宾客盈门,样品抢购一空,订单接踵而至。” 成了,悬了一天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随之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 锦心绣坊,在扬州,立住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京城华灯初上,仿佛也能看到千里之外扬州城的灯火阑珊。 我的商业版图,终于跨出了京城,在富庶的江南,扎下了第一颗钉子。 然而,喜悦总是短暂的。 几天后,苏墨的第二封信到了,语气不再轻松。 信上说,生意确实火爆,但也引来了地头蛇的注意,扬州本地的云锦阁已经开始暗中打压,散布锦心绣坊用料低劣,价格虚高的谣言,并且联合了几家绸缎庄,试图在原料上卡我们的脖子。 看着信纸,我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果然,麻烦来了。 江南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我铺开纸笔,开始给苏墨回信。 看来,这江南的生意,光靠风雅和新奇还不够。 是时候,让那些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做降维打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