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锦心绣坊的麻烦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还没等我想出完美的应对之策,另一件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兵部武库清吏司的一位员外郎,姓孙,官职不高,但管着的正是军服,旗帜等一应布帛杂项的采买。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一个随从,像是寻常路过般走进了雅集斋,点名要见掌柜。 陈默机警,立刻将人请到了后院雅室,同时火速派人通知了我。 我得到消息时正在核对盐引那边第一批运盐的账目,心里咯噔一下,兵部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是福是祸? 我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依旧从后门悄然进入雅集斋,隔着雅室的屏风,听着里面的动静。 孙员外郎的声音带着几分官腔,但不算傲慢:“陈掌柜,贵号的锦绣苎麻,本官略有耳闻,听说此料清爽挺括,耐磨耐洗,可是真的?” 陈默应对得体:“回大人话,确是如此,此料乃东家偶然所得古方改良,不仅具备大人所说优点,且造价远比同等韧性的绸缎低廉,染色性能亦佳。” “哦?”孙员外郎似乎来了兴趣,“造价低廉?具体几何?可能大规模供应?” 陈默报了一个比我预期稍低,但仍有可观利润的价格,并道:“只要原料供应跟上,大规模供应不成问题。” 屏风后的我,心慢慢提了起来,他问得如此具体,绝非偶然兴起。 果然,孙员外郎沉吟片刻,话锋一转:“不瞒陈掌柜,兵部近年来也在寻求更耐用,更经济的军服布料,尤其是用于边军日常操练及南方湿热之地的军备,贵号的锦绣苎麻,听起来倒是有些意思。” 军服,边军,南方湿热之地。 这几个词像烟花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这是一个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市场,一旦做成,不仅仅是利润,更是打通了官方最高级别的采购渠道,其带来的隐形好处和地位提升,无可估量。 但我强迫自己冷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兵部的人主动上门,绝不会是送钱那么简单。 “不过,”孙员外郎果然来了个转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军需物资,非同小可,质量、数量、交付期限,皆有铁律,容不得半分差错,若以次充好,延误交付,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意图:“本部可先下一批试单,数量不多,五千匹,但要求有三:第一,布料需比你现在售卖的更厚实三成,韧度需经得起本部专门器械检验;第二,价格需再降两成;第三,所有布料,需在四十日内交付至北疆大营,若能按时按质完成,后续或可考虑更大规模的合作,若不能……”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了威胁。 屏风后,我的手指猛地攥紧。 五千匹,四十日,北疆大营,还要更厚实,价格再降两成。 这哪里是订单,这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以雅集斋目前改良后的织机效率和工人熟练度,全力开工,一个月最多也只能产出三千匹普通厚度的苎麻布。 要织造更厚实的,效率必然下降,四十天,五千匹,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还不算运输到遥远北疆的时间。 而价格再降两成,利润已经薄如纸,一旦过程中出现任何纰漏,就是血本无归。 这分明是一个陷阱,一个要么让我知难而退,要么让我跳进去摔得粉身碎骨的陷阱。 是谁?李睿?他知道了盐引之事,又无法明着阻止,便想用这种方式拖垮我,还是兵部里其他看我不顺眼,或者想给谢珩添堵的人。 陈默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艰难,语气变得谨慎:“孙大人,这……时限是否太过紧迫?价格也……” 孙员外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兵部的规矩,接还是不接,给句痛快话,后面等着接这单子的商号,多的是。” 他作势欲走。 “接。” 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我走了出来,脸上戴着轻纱,目光平静地看着有些错愕的孙员外郎。 “孙大人,这单子,我们雅集斋接了。” 陈默震惊地看着我。 孙员外郎眯着眼打量我:“这位是?” “妾身沈氏,是这雅集斋的东家。”我微微福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大人要求的厚实苎麻布,我们已有样品在改良,不日即可送来请大人检验,价格就按大人说的,四十日内,五千匹布,必如期送达北疆大营。” 孙员外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东家是个女子,更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夫人好魄力,既如此,本官便静候佳音了,契约文书,稍后自会有人送来。”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带着随从离开了。 雅室里只剩下我和陈默。 “东家,”陈默急道,“这单子根本是故意刁难,我们怎么可能完成?届时交不出货,或是质量不过关,便是大罪啊。” 我走到窗边,看着孙员外郎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我知道是刁难,”我声音冰冷,“但这也是机会,一个让锦绣苎麻名正言顺进入军方视野的机会,一个让别人再也无法用妇人之物来轻视我们的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我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陈默,我们没有退路,接了,可能九死一生,不接,就是承认我们无能,以后在京城,在兵部,都将寸步难行,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下令:“第一,立刻召集所有工匠,全力攻关加厚型苎麻布的织造工艺,我要在五天内看到合格的样品。” “第二,盘点我们所有能动用的资金,暂停一切非必要开支,包括扬州分号的部分后续投入。” “第三,联系所有能联系到的可靠的散户织工,签订短期契约,统一提供原料和标准,让他们代为加工部分粗坯。” “第四,去找周大牛,让他动用所有漕运关系,提前规划好最快最安全的北疆运输路线,联系好可靠的镖局。” 我一连串的命令下去,陈默的眼神从焦急渐渐变得坚定。“是,东家,我这就去办。” 我知道,这是在赌,赌我们的技术突破能力,赌我们的资金链承受能力,赌我们的组织协调能力,更赌……天意。 但我不怕赌,重生以来,我哪一步不是在赌。 看着陈默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抚上胸口,那里揣着谢珩给的令牌拓印。 这一次,我需要帮助吗? 不,还不能。 这是我自己的战场,我必须先靠自己的力量,接下这一刀,才能有资格,去谈更进一步的合作。 军需订单,我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这契机,我抓住了。 哪怕它布满荆棘,我也要趟出一条血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