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宫门,沉重的朱红色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一股无形的庄严肃穆的压力扑面而来,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沉重。 我低眉顺眼地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心跳却如擂鼓。 汉白玉的台阶,雕梁画栋的长廊,随处可见的低眉敛目的宫女太监……这一切都散发着天家威严,让我这个冒牌王妃倍感窒息。 淑妃的宫殿到了,殿宇恢弘,门口守着面容刻板的嬷嬷,通传之后,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淑妃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穿着常服,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凤目带着审视的光落在我身上。 我按照礼仪,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参拜,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虚弱和惶恐:“臣妾沈氏,叩见淑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淑妃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赐座。” “谢娘娘。”我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垂着头,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膝上,一副标准的受气小媳妇模样。 淑妃打量了我片刻,才缓缓开口:“听说你病了?” “劳娘娘挂心,”我声音细弱,带着哽咽,“前些时日……因家中庶妹不懂事,在王府多有搅扰,臣妾深感治家无方,心中惶恐,又念及未能好好侍奉王爷,辜负了娘娘的期望,故而……故而忧思成疾,惊动凤驾,臣妾罪该万死……” 我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把懦弱无能,自责甚深的人设演到极致。 淑妃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演戏的高手?我这点道行,在她面前恐怕不够看。 她并没有接我关于沈明珠的话茬,反而话锋一转,问起了王府的日常用度,各院份例,甚至……问到了库房的管理。 我心里一紧,知道正题来了,她召见我,绝不仅仅是听我哭诉那么简单。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回答得越发谨慎小心,关于库房,只说自己刚接手,许多东西还不熟悉,正在跟着王嬷嬷学习,言语间透露出王嬷嬷似乎有些……不易沟通。 我故意说得含糊,留下一点引子,看淑妃的反应。 淑妃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依旧平淡:“王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规矩是懂的,你既是王妃,该拿起来的事,也要慢慢拿起来,总不能一直依靠下人。” 这话听起来是教导,但细品之下,似乎对王嬷嬷也并非完全信任,或者说,她是在暗示我,该争的权要争。 我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唯唯诺诺:“娘娘教训的是,臣妾一定谨记,用心学习。” 又说了几句闲话,淑妃似乎有些倦了,便让我退下,整个过程,她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亲近,也没有明显的刁难,就像完成了一个例行程序。 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这次进宫,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或承诺。 就在我起身告退,准备离开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淑妃榻边的小几,上面放着几本账册一样的东西,还有一叠……礼单。 其中一本账册的封面样式,我看着有些眼熟,好像有点像王府账房用的那种,但似乎又更精致些,而旁边那叠礼单最上面一张,墨迹似乎还未全干,上面列着一些贡品名称,其中一个名字,让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徽州贡墨十锭。 徽州贡墨,这是专供皇宫的极品,而就在前几天,陈默跟我核对雅集斋进货渠道时,曾无意间提起,张爷之前经手的一批账目里,似乎有过一笔来源不明的徽墨,价格极高,但最后不知所踪,账目做得含糊不清。 当时我只以为是张爷贪污的普通好墨,没太在意,可现在,竟然在淑妃宫的礼单上看到了徽州贡墨。 一个大胆得令人心惊的猜测瞬间窜入我的脑海。 张爷贪墨的,难道不仅仅是王府的钱?他竟敢把手伸向了贡品,他难道是通过某种渠道截留或倒卖了本该进入皇宫的贡墨,中饱私囊? 而淑妃这里出现的礼单是有人要给她进献贡墨?还是……她在查什么?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 这个发现太惊人了,如果猜测为真,张爷的罪就不仅仅是贪墨王府钱财那么简单了,那是涉及皇贡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我不能确定,那礼单也许只是正常的宫廷用度记录,我必须冷静。 我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恭敬地行礼退出。 走出淑妃的宫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扶着宫墙,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刚才那个发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照亮了黑暗中的一条险峻路径。 如果……如果能找到张爷倒卖贡墨的确凿证据…… 那扳倒他,就容易太多了,甚至不需要我亲自出手,只需要把证据悄悄递上去,自然有律法来收拾他。 而且,用这个罪名,李睿也绝对不敢包庇张爷,甚至可能为了撇清关系,亲手处置张爷。 这比我原先设想的商业挤兑或者揭发贪墨,要致命得多,巨大的兴奋和机遇感之后,则是更深的警惕。 这件事,水太深了,涉及贡品,牵扯到皇宫,一个不小心就是灭顶之灾。 我怎么才能拿到确凿证据?张爷肯定藏得极深,陈默能接触到吗?会不会打草惊蛇?还有,淑妃宫里那张礼单,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 我感觉自己仿佛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但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我抬起头,看着皇宫上方四角的天空,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张爷,你的死期,或许真的要到了。 只是,我需要一把能撬开他秘密的钥匙。 这把钥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