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2015年3月初。 毕业后的半年兵荒马乱,像是做了场梦,倏忽即逝。等李向来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刘子睿已经不见了。 去年夏天毕了业,李向来就算是正式脱离学生身份进入社会了。她几乎立马就和刘子睿退掉了之前的城中村亭子间,搬去了东外滩边的一室户。 终于不用和房东合住了,李向来正为自己能够摆脱每天早晚那双打探的眼神喜不自胜。岂料隔天就有一个老阿姨上楼敲门,自称是女房东的婆婆,就住楼下。虽然不是正正好好脚底下,但正下方的屋子里也住了两个老人家,几个老邻居早晨买菜晚上接小囡囡们,回来楼道里一碰头,房东婆婆就不得不上来了。 她松松脸皮,笑着跟向来说:“年轻人啊,屋里厢走路声音小点好吧,太响了,楼下阿姨抱怨了,长年邻里邻居,多少为大家考虑一下。” 说只说走路,但其实哪里只是走路,是天花板薄,做啥事体声音都不要太响的意思。 向来不好意思,说:“对不起啊阿姨,我们知道了。” 她这才意识到,在上海,除非你住到崭崭新的电梯公寓楼里去,那里墙厚锁牢,彼此都是早出晚归互不相识的青年人;又或者成为富一代,打拼半生,最后一户人家承包一整栋别墅,尚无成年子女分房,跟邻居也不照面。否则,在一般老社区里,都是四处长耳朵的。 哪怕是静安徐汇那些外边看着是独栋,充斥着上世纪的绯闻气和铜钿味的老洋房,里头却也是石库门一样的,一个灶坯间里分割成四五个小厨房,一层一层分了住户,有时候甚至每间都拆开来租了出去,肚子里同时拢了几十年的老邻里和一年一换的城市游牧人,像角落那些纵横纠缠的水表,来来往往又清清楚楚。几代人的观念和习惯就在几十个平方里冲撞磨合,不断调整适应着。 不过原先有刘子睿在,李向来也没太关注这老楼里的事情,直到上礼拜刘子睿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会回来了,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是怎样的。好像暗房洗照片似的,花了半年细细洗刷,这会儿才显露出清晰的前景后景和其间一一散落的人物。 隔壁前几天叮铃哐啷新搬进来的那户,听陆阿姨讲是个跟向来一般年纪的小青年。家里整天没声没响的,搬来一个礼拜,连照面都没打上一个,是人是鬼都不晓得。唯独李向来不管加班多晚回家,那屋里的白炽灯都亮着,一点点幽光透过窗帘布和磨砂玻璃,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倒驱散了些她夜归的孤寂害怕。 一个多礼拜了。李向来的失恋,是一切具象化的东西。是胃痛,是上了火还吃火龙果吃到口酸肚胀,是放过期的85度C芝士蛋糕上的霉软草莓,是一手抱着电脑一手抱着快递被电梯门撞到手臂的疼痛,是进屋就把灯光开到最亮的刺眼,是半夜十二点边开火做饭边掉眼泪。是下班路上不敢戴起眼镜,害怕看清这个随处藏匿他的身影的街巷。 她近日里又总是打不起精神,整个人怏怏袅袅,游荡在地铁和长街,好像世上仍有新鲜事,只是人无新鲜眼了。地铁里,发旅游小广告的小哥像屁股着了火一样在车厢里跑,直接两根手指夹住传单扔在每个人的面前,掉落在腿上,脚上,地上。那天李向来好不容易在地铁上找到一个座位,刚坐下去,躲闪不及,那铜版纸就啪地一声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 周围突然安静了,传单慢慢掉落,肇事者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呆了几秒,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如果回来得早,还能赶上末班公交车,替她省去从地铁站口到小区长长一段漆黑无人的街。她住在杨树浦路,靠江,曾经工厂林立,是早年间上海滩最热闹的街道之一,也是如今SH市区最破烂的棚户旧宅区之一。马路被重型机车轧得坑坑洼洼,街道两旁到处都挂着鲜红的拆迁标语,一到夜里,空荡荡的门面像一只只猛兽张开幽深大口,叫人不觉脚步加紧。 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她倒是有兴趣看看这些颓垣,脑子里瞎想八想。 好比,过去的爱情就像过去的洋别墅,是一砖一瓦精心搭建出来的艺术品,永远不过时,现在的爱情却只是复制粘贴的四方混泥土,今天搭好明天就能拆,拆了也就拆了,一点不心疼。 有时又想,唉,城市化而已,关爱情什么事呢。 她家巷子出门往右是一条菜市场,清晨六七点就有了人气,入夜则早早歇声。但向来不怎么去。最近地铁上都贴着生鲜外送软件的广告,向来试着下了几个。她总是错过菜场开门时间,又或者仅有的一天周末只想在家躺着,不愿意再出门半步。总之,她就这么阴差阳错成了生鲜应用的第一批拥趸。 互联网的社会,懒人创造了工作岗位:下单,接单,采购,送货上门,这是年轻人才有的奢侈生活,菜场就在门口,却连三颗鸡蛋两根鸡毛菜都要网购。 这些App里,有的产品活动多价格低,有的送货快质量高,也有的刚好对她的口味,有她经常吃东西的门类。通常,她依赖上了一个产品就懒得再换了,除非实在让她失望,东西越来越次,或者超时越来越久。研究一套新的使用方式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脑力成本,这对当代人来说,代价太大。 出门若往左拐,则是十米一个洗头按摩房。 日间好像空无一人,天色一暗,半掩的磨砂玻璃拉门里就开始射出紫红色的灯杠光,彩色的马赛克窗纸后薄帘隐约,撩弄着过路的男女老少。这象征着性爱的光芒,越是朦胧,越是暧昧。偶尔会有人进出,拉门半开,正巧路过的男人心中窃喜,急忙朝里面望上几眼,看到半拉雪白大腿就脸红心跳,又羞又恼,故意重哼一声,扬头走开。在这段路上,李向来反倒走得慢一些,仿佛带着一种希望能窥见什么秘密的心理。 她甚是好奇,却从未得偿所愿。仅有一次,一个女人推开了窗户,似乎是要透透气,她正好经过窗边,两人四目相对,互相愣了一下,从彼此的瞳仁里望见了自己,竟有些害羞,像是婴儿将将意识到主体自我。 屋里像是很热,那女人扎起高发髻,额前几缕头发汗湿了,接着把一只胳膊撂上来,手指间夹着一支雾若游丝的香烟,两只白乳从吊带衫里像鸽子一样往外扑。她一双含水凤眼,冲向来一笑。向来也笑笑,只觉两颊发热,低头匆匆走了。 在她身后,屋内有人叫嚷说冷,那女人把烟头弹在地上,又拉上窗户。 从这儿走不了几步就到小区门口,这小区只有一栋楼,刷开楼下门禁,乘一只吱吱呀呀的老电梯上楼,出厢再走几步就到家了。电梯的白炽灯很冷,梯厢就是几块铁皮,像待在冰箱里一样。 知道家里没人等,向来心里不免又多了一层寂凉。路过新邻居家,窗子里一如既往有盏微光,她忽然想,这该不会也是个创业的年轻人吧? 正想着,门猛地打开,把向来吓了一跳。 只见那人缩在一床白被子里,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也看不清什么模样,好似一个巨号蚕蛹。 他忽然从蛹中伸出一只手道:“给我吧。” 见向来满脸惊惑,又道:“不是外卖吗?” 向来这才回过神,指了指自家门,道:“什么呀,我是你邻居,就住这儿。” “咦?”他挠了挠后脑勺,好像刚睡醒似的,“那我怎么听到敲门声了。” “这么晚了还点外卖?”李向来笑,刚想自我介绍,那人却已经合上大门,转身进去了。 向来愣了一愣,想,大概就是个没日没夜打游戏的宅男吧,也难怪白天里见不着。她拿出钥匙,进了自己的屋子。 李向来习惯性回家先洗澡,冲掉一整天的疲乏。水流一小股一小股从肌肤上流过,身体像是起伏不平的地形,有山坡,有峡谷,有盆地,有平原,冒出屡屡热气。乳房不够挺拔,小腹不够平坦,她低头打量着自己,在单调重复的声响中恍神。 有那么一阵,莫名开始想起曾经教过刘子睿的那些事情,好比如何挂烫衣服,和红酒保存的方法……他好像都还没学会啊。竟然有些担心,往后还会不会有人来教会他这些事。紧跟着又有妒忌升起,怕当真是别人教会了他。 想他。 分手前想的总是他的坏,分手后却只能想到他的好了。 夜里雨声潺潺,像是整座城市都化了。她像往常那样只睡了床的一半,侧躺着,左眼的眼泪流进右眼里。明明是连绵细雨正好眠的凉快天,湿气和空调的干燥一混合,舒舒服服,却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床去关掉那浇灌着上海的水龙头。不知道今天,又是谁跟谁见过了最后一面呢? 李向来终于蓬乱着头发翻身起来,走到厨房,一边打开火倒上油,滋啦一声放进鸡肉,一边下意识拨了他的电话。感情青黄不接的时节,人容易饥饿。 鸡肉熬出汤,香味四溢的时候,她笑里绞着哭腔,轻声问静默已久的那头:“喂,你要不要吃?” 长长的沉默,只听见自己取碗盛饭的声音。 一厢情愿是很可怕的事。有时候你想念对方了,对方却并没有这个感受,简单的一句“过得好不好”,都成了肉宴后的甜点让人恶腻。 “你清醒一点。”他说。 好似一瓢热水浇在雪地上,白雪迅速融化后现出一地黑漆漆的淤泥。 向来却像没听见,忍了忍眼泪,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做好饭了。” 他却只重复那一句话:“你清醒一点。” 向来冷笑一声:“我清醒着呢。”泪水却在此时突然决堤,“我只是,好希望你在这里……饭煮多了,我吃不掉。” 又是一个沉默。 “没办法,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电话那头的声音里明显有压低和颤抖。 他也哭了,他居然也哭了。 “我不想来上海。上海不是我的家,也不是你的。你以后就会理解我了。” 又是这句话。 锅里噼里啪啦响着,向来夹起一筷子菜往嘴里送,觉得挺好吃挺香的,味蕾的满足让她愉悦,电话里的推诿叫她苦涩。 她不再强忍泪意,这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变成一滴滴泪珠子掉进汤里,一股脑喝下肚子里去。 以前,现在,以后,李向来都不会理解他的。 但她最近总是在反思自己,觉得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了把人给逼走了?两个人在一起,开始都要求这要求那,终于人家甩手不干了,这时候,突然就觉得,好像从前口口声声必需的事情也都没那么有所谓了。好歹两个人在一起,比现在一个人在静得发慌的深夜里,煮一锅喝不掉就得倒掉的鸡汤要强得多。就是做个饭搭子也好。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向来吓一跳,这么晚了。 她家没装防盗门,还是一扇古早的木门,门板很薄,被敲得晃荡不止,只有那挂着多少年的日本锁勉强使门还合着。通向卧室的门和卧室的窗户都打开着,突然从江面吹来一阵风,穿堂过室,直抵屋底,李向来冻出一个哆嗦。 李向来觉得自己是株植物,她需要光,讨厌无法做光合作用的夜晚。尤其讨厌一个人的夜晚。一个独居者,白天再坚定地信仰无神论,一到夜深人静,科学立刻丢盔弃甲,鬼神迷信不请自来。小时候李向来父母上夜班,数个黑夜都是她自己一人缩在棉被里听着故事磁带睡觉,随便一点风吹草动都像是夜魅入侵,挑动着年幼向来每一根纤细的神经。 “谁?”向来熊起胆子冲着外面道。 没人应,敲门声又起。 “谁啊?”电话那头的刘子睿也问。 “不知道。”向来说。 “别害怕,”他说,“我在。”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向来不由得觉得心酸里搅进了讽刺,一根一根扎在肉里, 叫人难受。原来依赖另一个人的风险这么大,你已经不知不觉习惯了靠在这人的肩膀上,有天他突然抽身走了怎么办?这年头,连两个人肩并肩站着都是一种奢侈。 “你等等,我去处理一下。”她把电话放在灶台边,定了一下神,走出去冲着空房间大声喊道:“老公,你过来看看外面是谁敲门?” “欸?噢,搞错咯。”门外沉闷沙哑的男声,自言自语一样的。 她松口气,听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过去了。 敲门声又在隔壁响起,没两声门就开了,听上去男人差点摔倒,女人骂咧地,说:“绊哒脑壳的,连自家门板也认不得。” 男人也没力气辩驳,顺势往女人身上一瘫:“喝多咯!”他喊,随后又小声嘟哝一句,“喝多咯……” 女人把他拽进去,门重重地关上。 安静了,刺耳的吵闹收进了隔壁四方箱子,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闷响。好,明天楼里阿姨又有得轧三胡了。 此时,随风送来一股焦糊味,她忙跑回厨房关火。手里事停,再看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对方已经挂断了。 李向来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有些感谢隔壁那户人家,把她从失恋后面粉糊一般藕断丝连的难堪里解救出来。不过也只是这一晚而已,谁知道明天剧情会不会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