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海去

第十章 毕业叛逆

  2014年的六月七月,除了是李向来的实习期以外,也是她的毕业季。   蓝的黑的灰的红的,三三两两的人们,穿着各自的毕业服,在每个棵树底下合影留念,笑颜艳过背景里的绿叶红花。毕业写真在这几年里搭上了社交网站风靡的东风,也开始流行。刚拍完证件照的摄影师们扛着单反带着化妆师,竭力配合学生们把毕业这件事演绎得像结婚一样隆重。搞怪的,清新的,唯美的,和闺蜜和兄弟,和老师和辅导员,和男朋友女朋友,和父母亲人,共同来纪念自己人生一个阶段的结束。   他们游走在学弟学妹们的眼神里,把肥大的袍子和头围过小的帽子穿戴得好似红地毯上的礼服,无论这几年混得怎么样,此刻都颇有种资历带来的得意。这段时间,于学校的高楼矮墙,于草地花丛,都不过是一年一度的见惯不怪,于一茬一茬的青葱学生,则是一生一次不再回头的季节。   李向来的毕业典礼设在七月的第一天,那天她随着人流走进体育馆,神色凝重,在一张张激动而青涩的脸里显得颇不相称。   穿过体育馆二楼的大厅,从第三个入场口进馆内时,左右几股人流汇合了。这边是新闻学院,那边是文学院,法学院,再有数学院,医学院等等。十几支队伍里人脉广泛的社交宠儿早已经高声打起招呼来,其余如一起社团学生会里待过的,一起上过公共课的,一起打过辩论的,相识者众,吵吵嚷嚷,很快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妹子趁着队伍杂融悄悄移到异院男友身边,白皙纤瘦的胳膊从肥大的学士服袖子里倒腾出来,轻轻挽住他臂弯,笑意从嘴角溢出来。还有不少整日宅宿舍打游戏拿人头的隐形人,今天也难得顶着干净的散发着洗发露香味儿的头发,眯着眼跟着人群晃荡进场。   但凡集众的仪式,不论出自什么由头,总让人从内到外自发地生出庄严来,对于正成群游走在这只半透明的蛋壳里蚂蚁般大小的毕业生们来说,这日子用伤感和激动来形容自己的心情都有些不够分量,校歌一起,不是悲壮,就是澎拜,眼泪立马掉下来,仿佛这名校历史的荣耀里已经有了自己一份,亦是恨不能在这光环庇佑下,在这应有尽有的百亩校园里生活一辈子。   向来突然想起有老师曾在课上开玩笑说,这世界上有一些数字是你永远不会忘记的,除了前男友生日和银行密码,还有你的学号。今天过后,曾经的学号邮箱也将成为校友邮箱了,曾经的学生,却不见得够资格称一句校友。   “后面的同学跟上啊!看着点儿脚下!”几个辅导员在里头喊着,声音从鼎沸的开水中冒出点丝儿,很快湮灭。   向来轻蹙着眉头,眼神飘忽不定,竟像是第一次来似的。她掉在本院蛇一般队伍的尾巴处,弯弯绕绕,停停走走,终于到了主席台靠左的自家座位区。前面的人依次落座,她的视野一能呼吸,便赶紧环顾。这一看,此前她一直拿手捏紧的一颗心才终于挣脱出来,随着体育馆里暗暗流动的节拍一起欢蹦,仿佛身体其他皮肉都先蒸发掉了,无拘无束。   从黑压压的后脑勺之间她看见了扶手上的小卡片。偌大的场馆,几千个座位扶手上,齐刷刷放着这种卡片,星星点点,和整个布置浑然一体。每个人想要掀下椅垫子就坐,就非得拿起卡片瞧一眼不可。   他们果然做了,看来没什么意外。   向来松了一口气,佯装什么也不知,随众人拿起卡片好奇研究着。只有非常留心的人才能在她的眼角看出一丝正待恶作剧发酵的狡黠。   她轻轻用拇指和食指揉搓几下卡纸两面,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印刷机的温度。卡片的正中间是一个二维码,相机一扫,立马跳转到田亦铭做成的界面,白底绿字,清新自然,一条条罗列着本校毕业必做一百件事。   最近很流行这种阶段性总结打卡的形式,同时满足了仪式感和分享欲。每完成一件事就点击相应条目,生成一张可以一键分享到社交媒体的精美图片,叫其他毕业生看见了,纷纷上来询问,一传十十传百,形成蔚然壮观的刷屏景象,这叫“病毒式传播”,当初也是李向来的毕业论文的选题之一。   起初向来刚想到这题目,还自鸣得意,以为是片新长起来的少有啃噬的青草地,喜滋滋地去见老师。   老师到底见过世面,一点没被向来装裱在脸皮上的快乐感染到,眉头一皱,说:“这个提法前人有没有?不要随随便便就以为自己创造个新词出来了,先把书本读读透。”   后来没多久,这个题目就被向来放弃了,但现在,她却把这个词从纸上搬到了现实中。   毕业这样的大日子,多少降低了一些自尊的栏杆,让平常不屑跟风的人也愿意在这天跨出来,落俗一次。对于今朝密密麻麻带着或喜或忧的毕业生们来说,留着名牌大学校徽水印的图片,穿着黑色学士服、戴挂穗学士帽的身姿,校长亲手颁发的学位证书,如此种种,将一起构成人生最辉煌时期的末梢景象。再往后,就是江河日下,泯然众人了。   于是,不少人特意从天南海北请来了自己的父母,残酷一点说,这也许将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有以子女为傲的时刻了。往后孩子成了大人,想要得意,就不再是学校里头毫无后顾之忧地念念书这么简单的事情。   向来的父母没过来,事实上是单位没有放假。如果她非要他们专门请假来一趟,他们也会愿意,只是从家里过来一趟并不容易,飞机太贵,火车要坐一天一夜,来看一眼就走,无甚必要。这样也好,夜里加班都不用花工夫骗他们,不然又要听母亲唠叨这工作不如事业单位来得轻松了。   向来打了个哈欠。身边人纷纷讨论起这个卡片来,滴滴的扫码声接连不断,像一个个雨点子落在皮肤上,她听着心里痒痒,忍不住嗤笑一声。在这个网页里,每一件打卡事项的背景图都是她昨晚躲在令人窒息的被窝里,瞪大眼睛熬到凌晨四点钟,从人人网朋友圈等各处搜刮来的。   自己竟是今天这几千人里唯一知道其间内幕的人。这种自得感一度冲刷了原本纯粹的毕业生心境,某种程度上破坏了属于她自己的此生仅有的本科毕业典礼,但又留下了一段异于他人的回忆,也不知归根结底,算好还是坏。   昨天早晨她不过是随口提起说今天毕业典礼,得请个假,孟涛听见后猛得回头,亮晶晶的小眼睛盯得她有些发怵。   他眼有狡黠,道:“给你送份毕业大礼怎么样?”   怎料,这份大礼竟是几层粉底液都没遮掉发青的眼圈,和打着瞌睡度过整场典礼,哈喇子都流到隔壁同学的学士服上去了。   高等院校学生等于“到大海去”的重点受众群,典礼等于人流量保障,毕业则是共鸣度极高的主题。   天赐良机。从想法到开干在孟涛脑子里徘徊了不过短短十几秒,他迅速安排好楼上的小伙伴,便匆匆跑下楼去寻求技术援助。   他想干什么?只领到找图片这种碎活儿的向来,此刻还是懵的。同一件事,向来首先看到的通常是困难,孟涛首先看到的却是机会。   “喂,现在已经来不及向学校报批了。”   孟涛回头,疑惑道:“报批干什么?”   “在体育馆门口放展台——”   “我们又不是银行开信用卡。”   “不是要做活动吗?而且通常都是比较大的企业——”   “你忘了我们是创业公司了。”孟涛笑。   她的确差点忘了,但是:“所以呢?”   “这意味着,百无禁忌。”   这句话让向来猛地一激灵。   那时,向来和其他员工一样并不知道公司承受着资金短缺的压力,不知道前段时间不翼而飞的几笔投资,更不知道孟涛和高麓远此时铆足了劲想活下来的心情。不论背后的驱动力是什么,她看到的是一群干劲空前的人。   孟涛跟高麓远一说,对方立马就同意了。拉投资失败以后,他颓了没几天就又复活了,一腔怒火化作斗志,正愁没处去呢。   那也是高麓远孟涛和章明玥三人的母校,他们颇有一种要在家门口撒野的得意心态。于是,全司上下十几口人立刻停止其他的工作,在二十四小时内,集中精力准备打一场流量仗。说起来,放在寻常公司,对这种天外飞来的事情是避之不及的,人人都嫌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创业公司不一样,哪怕是全然冲着薪资来的员工,骨子里也多少有一点儿冒险精神。   这会儿办公室里人人摩拳擦掌,都期待着能搞点大事情。   当然,除了章明玥的“部队”。他们甚至给章明玥领导的程序部队新招了两个实习生,搭把手,日以继夜地开发着“到大海去”的移动端,没人胆敢去打扰他们。   向来在人人网和微博微信里搜刮着,绞尽脑汁拼拼凑凑,直到夜里,才终于摆齐了一百件事。孟涛的宣传团队和田亦铭的技术团队轮番催了又催,她把头发薅成草窝,又找到了一百张清晰好看的照片,和打卡的事件对应,一一排序重命名,好不容易才算打包发给田亦铭了。   那边厢,程序员们也不会干等着,田亦铭先把网页的样子做出来,后端老陈做好接口,联合前端乒乓,做个只包含图片生成、跳转分享、注册下载的简单功能。   那不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框架很快就弄好了,就等着向来的内容往里填充。孟涛那边亦是,一拿到向来的内容,连忙根据田亦铭发来的模板,自己改成几个版本的卡片,一通电话找到小区门口经常合作的那位印刷商,加了点价钱把人家从被窝里拉出来,新鲜热乎带着二维码的小卡片就一包一包堆在门口了,还有两张对开的大海报。   孟涛和高麓远抱着这对东西来到体育馆门前的时候,已经夜里一点了。   体育馆在宿舍区里,一扇伸缩门,一个白色的保安亭。伸缩门留了一人宽的缝,给夜归的大学生们刷卡进出。里头的保安帽檐下垂,把头一点一点,孟涛和麓远一弯腰就溜进了校区。他们佝偻着身子到了体育馆门前,一圈铁栏杆里,白炽灯大亮着,一辆卡车停在门口,典礼筹备正在最后的检查阶段。   正门是进不去了,他们绕道到后面树丛遮挡的阴影里,把东西放下,孟涛先翻进去,落在地上,麓远把用橡皮筋捆成的卡片一沓沓递进去,然后把纸箱子拆开压扁,从栅栏缝里塞进去给孟涛,孟涛又将其重新叠成四方盒子,把卡片放回去。   他们已经好久没干过这样的事情了,两个人都兴奋异常。这会儿麓远脑袋一热,直接把两个卷起来的海报筒从上面抛进去,嗵嗵两声,巡逻的保安看过来,二人连忙躲起来,好半天才敢出来。   “赶紧过来!”孟涛低声叫麓远,麓远笨手笨脚地,总算也翻过了栏杆。   体育馆有两层,车停在一层门口,上二层的露天楼梯就在旁边,这是学生们通往观众席的必经之地。他们先是逮到一个门口没人的机会,擦着车边绕到楼梯,上了二层,在正中央的两根大圆柱子上贴好了海报,又悄悄溜下来。工作人员此刻都汇在正门的入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   他们只好又蹿到后门,幸而后门有扇玻璃小门没关牢,二人像泥鳅一样梭了进去,又趁人不注意,钻进了举行典礼的正厅,缩躺在座椅后的暗处,只等人们出去。两个一米八的男人就这样蜷在夹缝里,呼吸着塑胶制品和刚刚清扫过的灰尘夹杂消毒水的味道,借着从座椅间漏进来的一丝光看一眼彼此,大气也不敢喘。   六七月的夜说起来应该不算太热,但经过一整天的日晒的玻璃体育馆,不亚于一个大号蒸笼。空调明早才会开,这会儿二人热得汗水在脸上支流汇成河道,流进眼里,又顺着头皮沁进灰色地毯,几乎中暑。   终于,大门重重一声关上,又等了两三分钟,两道黑影才从角落里蹿了出来。   “喂——”孟涛长喊了一声,这声迅速在空旷的大厅散开,撞到玻璃墙又荡了回来。   高麓远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他给兄弟的胳膊上狠狠来了一巴掌:“别咋呼!人没走远呢。”是笑着说。   麓远的心怦怦直跳,与其说是在为计划即将达成感到欣喜,不如说是在享受成年后的淘气带来的刺激,以及长久的压抑得以松懈的舒畅。孟涛倒没有这么激动,只有小时候皮过的孩子,才知道游戏的界限在哪,知道怎么玩最好玩还不打破底线以至于挨罚。   他们短暂地把投资的那些糟心事完全抛开了。这夜月光很好,透过体育馆透明的穹顶落在地板上。地板大部分都被红地毯包裹着,上面整整齐齐放好了四个区的黑色椅子,这是为老师、嘉宾和上台演讲的学生预留的特别席位,只露了几块光溜溜的清漆木地板在外。   高麓远沿着正中央的红地毯走着,那颜色在月夜里变成黑色,他突然扑通跪在地上,吧唧亲了口一块发亮的地板,吓了孟涛一跳。连他也很少见麓远这样。   这是麓远大学四年没少来的地方,他在这儿打球,也在这儿领奖。孟涛看着麓远撅起屁股的样子,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一脚踹上去,麓远干脆一转身躺在地上。   随即,孟涛也躺了下来,他们从玻璃顶望出去,望着深蓝的夜空和贝壳白的月亮出神,空气也渐渐凉了下来。卡片和海报被丢在一边,俩人沉浸在惬意里,仿佛回到几年前的校园时光,几乎要忘了此行的任务。   “该干活了。”麓远终于起身,拿脚踢了踢孟涛。   他们这才开始挨个给三千多个座椅的扶手上放小卡片。眼睛适应了黑夜以后,月光便亮堂得如同清冷白日。他们一声不吭地放着,一排一排,像在田间播种一样,偶尔头昏眼花,就抬起头望一眼对面的队友。   远远的小小的一个黑影,在无人的田埂上呈“之”字拐来拐去,低着头,莫名虔诚地,一张一张端正放好,等待第二天的幸福洋溢的毕业生们把它们拾起,然后拿起手机,滴地一声,进入到他们所创造的世界里去。   工作全都完成了,时间也越过了凌晨四点。他俩全无睡意,但为了明天考虑,还是打算在角落里稍微眯两三个小时,等清晨门一开,就逮个空钻出去。   他们返回到场馆中央碰头,突然,主席台正中央的一个小盒子引起了孟涛的兴趣。   他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是大红色的校长袍。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滋长,他笑着看向麓远,麓远一下明白过来,笑着朝他点点头。他便三下五除二,利索地把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麓远过来,故作端庄地给他戴好帽子。   “孟校长——”麓远说,帽围太肥了,一下子把孟涛的尖脑袋顶全盖住,甚至一路滑下来直接蒙了他的眼。   麓远笑得喘不过气,孟涛忍着笑,一手掀起帽筒,一手拿着手机使劲敲打他,“快给我来一张。”   “好的孟校长。”麓远终于缓过劲,接过手机,拿自己的手机打光,挑着角度给孟涛照相。   孟涛装模作样的,还真像那么回事。高麓远几乎笑出了眼泪。   “你要试试吗?高校长。”孟涛摘下帽子,道。   麓远摇头,“算了算了,我头比你还小。”   这一晚堪称他们二人近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晚。又沉又稳,清眠无梦。赶早的工作人员都快走到他们面前了,才被惊醒,急忙擦擦哈喇子,一前一后,闪身跑了出去。   街上的树木叶大成荫,清洁工开始扫地了,晨起的老头老太们骑着自行车,拎着篮子买小菜去。车不多,他们径直走在大马路中间,打算去早餐铺吃点热乎的生煎包。芝麻酥皮一咬来,汤汁溜出来,吸气嗦进嘴里,再咬被泡软糯的肉,那滋味——二人不禁加快了脚步。   七点学生集合,九点典礼开始,十一点半左右结束,他们还要赶在结束之前去再站一班岗。   这天不知怎的,打破了学校一有重大仪式就下雨的魔咒,天气晴朗得简直不像话,霾很轻,阳光热烈清透,知了大声合唱,凉风徐徐。   等毕业典礼开完,队伍解散自由活动,学生们一浪一浪从出口涌出来,一个个的便和贴在门口柱子上的大海报合起了影。他们还以为这是学校贴上去的,就连典礼布置人员也都有些恍惚,不确定是不是哪个部门临时接到了通知。两张绿扬扬的海报设计得简洁好看,又有大大的校徽在上头。   青春无悔,未来再见——海报上的几个字也与此情此景如此合衬,不会错的。   合影的人越来越多,也就愈加放下心来。   这会儿田亦铭马丁人都来了,和孟涛麓远他们汇合,一行几个站在人潮边上,满意地看着自己一夜的成果。他们也学着大家在海报前合影,没有流露出任何痕迹去向周遭表明这事实上是他们的杰作。   向来一从体育馆里出来就瞧见他们了。她站在二层的露台上,在大柱子旁边,小小的个头,戴着黑框眼镜,很不起眼,但他们也瞧见她了。他们隔着人海挥着手,仿佛他们就是她的家长。李向来也挥手,三两步跑了下来。   “怎么了?”孟涛看出她不对劲。   “就是突然觉得,”向来叹了口气,“失去了庇护所。”   “真没出息。”孟涛笑,他眯起眼睛,看那些流水一样从台阶上倾泻下来的人群,阳光底下,他们脸上挂着金灿灿的喜悦,“有些人的高峰可能就在这儿了,你不是。你可是要到大海去的。”   向来笑了,这话听着还挺受用。对于未知的将来,她忽然又有了新的希望。   “走吧!今天公司请你吃饭,其他人都是托你的福!”不等麓远反对,孟涛已经做了决定。他大手一挥,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到学校附近的那家烧烤店。   那是“到大海去”的萌芽之地,可惜还没开门,只得在对面的便宜大碗的东北菜馆坐下。酒足饭饱后,仍是四个四个一车,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   这样一来,就算是把李向来彻底从学校接到公司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