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川的血在青石板上肆意漫开,艳得像一滩被打翻的胭脂。付云溪捏着那张染血字条,指尖被浸得通红,连呼吸都裹着浓重的铁锈气。她忽然想起去年上元灯节,江怀川递来一盏桃花灯,灯影摇晃里,他轻声道:“云溪可知,这世间最毒的从不是药,是人心。” 那时她只当是一句无心戏言,此刻回想,字字都如淬了毒的尖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验明正身,确是江怀川无疑。”仵作的声音刺破死寂,他举起那柄银刀,“刀刃上只有死者指痕,伤口亦是自戕所致,当为自尽。” 淑华捂着脸哭得更凶,帕子掩住口鼻,肩头不住颤抖:“可怜的江公子……想来是自知罪孽深重,才走了这条绝路……” 李大人面色沉得能滴出水,目光扫过杨亦泽,又落在付云溪身上,最终沉声道:“将江怀川尸身抬下去,妥善收殓。”他顿了顿,语气冷硬,“二公子与付姑娘,暂且还押。” 牢门重重合上的刹那,付云溪才发觉自己的手在不住发抖。她转头看向杨亦泽,他正背身立在铁窗旁,月光穿过栅栏缝隙,在他肩头未干的血迹上投下斑驳碎影。 “他说的‘假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声音轻得发颤,却在空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杨亦泽缓缓转身,眼底情绪揉碎成一团乱麻,深不见底。“或许是淑华的谎言,或许……是比这更可怕的事。”他迈步走近,抬手想拂开她鬓边乱发,指尖却在半空顿住,最终只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别再想了,他已经死了。” “可他死得蹊跷至极。”付云溪抬眼固执地望着他,“他明明有机会脱身,为何要自尽?又为何偏偏留下这张字条?”她猛地攥紧他的手,触到掌心那层熟悉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她记得清清楚楚,“你告诉我,三年前漠北崖下,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江怀川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杨亦泽指节骤然收紧,喉结滚动数次,终究一言不发。他转身坐在草堆上,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木盒,打开,里面躺着半片干枯的桃花瓣,正是去年她送他的那片书签。 “这是我在暗渠石室的盔甲堆里找到的。”他声音低沉,“夹在一片刻有我私兵印记的甲叶之间。” 付云溪一怔。那件盔甲,该是当年随他坠崖的亲兵所有,可这片桃花瓣,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我猜,是有人故意放在此处。”杨亦泽指尖轻捻那半片花瓣,目光沉沉,“想让我误以为,你早已与他们勾结。” 月光落在枯瓣上,纹路交错如一张密网。付云溪忽然想起江怀川指缝里的那片桃花,形状与这半片几乎一模一样,分明是同一片被生生撕成两半。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她声音发颤,“兵符,青雀,桃花瓣……这一切,究竟是一场什么局?” 杨亦泽没有回答,只将花瓣放回木盒,贴身收好。他抬眼望着牢顶蛛网,忽然轻声道:“明日是十五,桃林寺的桃花,该开了。” 付云溪心口猛地一缩。 去年十五,他便是在桃林寺后山,以一支桃花簪向她提亲。那时漫山桃花开得热烈,他望着她,眼神认真:“云溪,等我打完这仗,便以十里桃花为聘,娶你过门。” “你还记得。”她低下头,眼泪险些滚落。 “怎会忘。”他声音里带着浅淡笑意,却藏着掩不住的涩意,“那日你穿一身粉裙,立在桃花树下,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我当时便想,纵是死,也要护你周全。” 牢房陷入寂静,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付云溪靠在冰冷石壁上,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想来是累极了。她悄悄挪近,借着月光细看他的睡颜——眉峰依旧紧蹙,似是深陷噩梦,颈后那枚青雀吊坠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伸出手,想轻轻碰一碰那吊坠,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杨亦泽骤然睁眼,眼神里满是惊惶,像是刚从无间深渊里挣扎而出。 “别碰!”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底红血丝清晰可见,“这吊坠……会吃人。” 付云溪被他吓了一跳,却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颤抖。“杨亦泽,你怎么了?”她轻声问,“是不是旧疾又犯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才慢慢清明。松开手时,她手腕上已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没事。”他别过头,声音沙哑不堪,“做了个噩梦,梦见无数青雀,围着你……” 话音未落,牢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有人在撬锁。杨亦泽立刻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噤声。 栅栏外闪过一道黑影,身形轻捷,一看便是顶尖高手。那人手中捏着一根细铁丝,几下便将铁锁撬开。月光照亮他的脸——竟是此前在铁笼中假扮江怀川的男子! “二公子,付姑娘,随我走。”男子声音压得极低,手中提着一个包袱,“江公子死前早已安排妥当,命我前来救你们。” 付云溪心下一沉。江怀川明明已死,又怎会安排救人? “你是谁?”杨亦泽起身挡在她身前,目光锐利,“江怀川让你带我们去往何处?” 男子自包袱中取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江”字:“小人是江公子暗卫。公子吩咐,若他遭遇不测,便带二位前往桃林寺,慧能方丈会告知一切真相。”他又指了指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与干粮,速速动身,再过一个时辰,狱卒便要换班了。” 杨亦泽看了看令牌,又望向付云溪,眼神带着询问。 付云溪忽然想起江怀川的血字条,想起那两半桃花瓣,开口问道:“你既说是江怀川暗卫,可知他去年上元节送我的桃花灯上,刻的是什么字?” 男子脸色微变,显然未曾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支吾半晌,才勉强答道:“应……应是‘平安’二字吧。” 付云溪的心彻底沉入冰底。 去年那盏桃花灯上,刻的是“相思”二字,江怀川当时笑着说,那是他亲手所刻,天下仅此一盏。 “他是假的!”她厉声喊道。 男子脸色骤变,猛地自怀中抽出匕首,直刺付云溪!杨亦泽早有防备,一把将她推开,自身迎了上去。狭小的牢房内,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男子招式阴狠,竟与淑华的路数如出一辙。 “青雀卫办事,挡路者死!”男子嘶吼出声,匕首刃上骤然渗出青黑毒汁,与淑华的毒针一模一样。 杨亦泽躲闪不及,手臂被划开一道伤口,皮肉瞬间泛出青黑。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男子胸口,将人狠狠砸在栅栏上。男子口吐鲜血,却忽然癫狂大笑:“二公子,你中了‘青雀泣’,三个时辰内无解药,便会落得与江怀川一般下场……” 话未说完,他忽然捂住喉咙,脸色发紫,七窍流血,当场气绝。 付云溪快步上前,只见男子嘴角挂着黑血,分明是事先服下剧毒,被人灭口。“他……他是被灭口的。”她声音止不住发抖。 杨亦泽的手臂渐渐麻木,青黑之色已蔓延至肩头。“别管他了。”他抓起地上的包袱,“我们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两人冲出牢房,沿途狱卒尽数被打晕在地,显然是那假暗卫所为。一路畅通无阻离开府衙,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上车。”杨亦泽扶着她坐进车厢,自己却并未迈步,“云溪,你先去桃林寺,找慧能方丈求取‘青雀泣’的解药。我去办一件事,很快便来找你。” 付云溪死死抓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发凉:“你要去哪里?你的伤……” “放心,死不了。”他笑了笑,伸手替她理好鬓发,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酸,“还记得吗?桃林寺后山那片桃林,我们说好要在那里成亲。等我回来,便兑现承诺。”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气息里混着药香与血腥味,却烫得她心口剧痛。 马车缓缓驶动,付云溪从车帘缝隙望去,杨亦泽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月白身影在月光里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深处。 车夫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姑娘,江公子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付云溪猛地回头:“什么话?” “他说,”车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竟与江怀川有七分相似,“青雀非雀,桃林非林,而杨亦泽……从来都不是杨亦泽。” 马车骤然加速,付云溪被惯性狠狠撞在车壁上。她慌忙掀开帘子,想看清楚车夫的脸,却只瞥见他腰间露出的半片桃花瓣——与江怀川指缝里的那片,分毫不差。 车窗外景物飞速倒退,月光下的桃树影影绰绰,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鬼手。付云溪紧紧攥着杨亦泽留下的木盒,盒中半片桃花瓣硌着掌心,疼得钻心。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杨亦泽去往何处,更不知道车夫那句“从来都不是杨亦泽”,藏着怎样摧心剖肝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