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的铁镣扣上手腕时,付云溪闻到李大人朝服上的熏香,是种极冷的檀香,与杨亦泽书房里的味道如出一辙。她忽然想起去年中秋,杨亦泽曾笑着说:“岳父最不喜这些脂粉气,唯独偏爱这‘忘忧香’,说是能静心。” 那时他坐在桃树下,指尖缠着她掉落的发丝,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趁他不注意,在他鬓角按了点胭脂,看那抹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晕开,笑得直不起腰。 可此刻,那抹记忆里的温柔,却被铁镣的冰凉冻得生疼。 “付姑娘,”李大人的声音没有温度,目光扫过她手腕上未褪的墨迹,“淑华嬷嬷说,厨娘死前攥着你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的针脚与你常用的手法分毫不差。”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怀里的锦囊上,“还有这锦囊,据说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里面藏着……毒害二公子的药粉?” 淑华适时地递上块素白绢帕,帕角的桃花针脚歪歪扭扭,果然与她的绣工有七分相似。“老奴不敢欺瞒大人,”她垂着眼睑,声音带着哭腔,“二公子对姑娘掏心掏肺,可姑娘却与江公子私通,为了帮他夺取兵符,竟狠心给二公子下毒……” “你胡说!”付云溪猛地抬头,铁镣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响,“杨亦泽的伤是你下的毒,厨娘是你杀的,你不过是想嫁祸给我!” 李大人的眉峰蹙了起来,像是被她的激动惹恼:“证据确凿,休要狡辩。带回去!” 捕快刚要拽她走,街角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白马冲破晨雾奔来,马上的人穿着月白长衫,肩头的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半边衣襟,正是杨亦泽。 他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显然是强撑着赶来的。目光扫过付云溪手腕上的铁镣,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转身就朝李大人拱手:“岳父,此事与云溪无关,是我……” “住口!”李大人厉声打断他,“你被这妖女迷了心窍!若不是淑华嬷嬷及时报官,你恐怕早已成了她的刀下亡魂!”他指着杨亦泽肩头的伤,“这毒是不是她下的,你心里没数吗?” 杨亦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淑华抢了先:“二公子,您就别护着她了。方才老奴在暗渠里,亲眼看到她与江公子私会,江公子还说……说要带她远走高飞,让您死无葬身之地呢。” 这话像根毒刺,扎在所有人心上。付云溪看着杨亦泽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脖颈后那枚青雀吊坠在晨光里闪了闪,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她轻声说,声音却抖得厉害。她不怕被冤枉,怕的是他眼里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杨亦泽忽然转头看她,目光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墨石。他走过来,无视李大人的怒视,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带着伤后的凉意,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 “我知道。”他低声说,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我知道不是你。” 付云溪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反了!反了!”李大人气得发抖,“来人,把二公子也给我拿下!” 捕快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杨亦泽是镇北军的少将军,就算此刻有伤在身,那股战场上磨砺出的锐气也足以让人胆寒。 “不必了。”杨亦泽放下手,转身面对李大人,“岳父要拿人,我跟你走。但云溪是无辜的,我以少将军的名义担保。”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那是块刻着狼图腾的令牌,是镇北军的兵符信物,“这是镇北军的虎符令,可调动京畿卫,足以证明我的诚意。” 李大人看着那枚令牌,脸色变了几变。淑华在一旁急道:“大人!不能信他!他被‘锁魂引’伤了神智,说的都是胡话!” “我神智清醒得很。”杨亦泽冷冷瞥向她,“倒是淑华嬷嬷,你袖口沾着的桃林寺泥土,是怎么回事?昨夜你明明在暗渠,何时去了城南?” 淑华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 付云溪心头一动——桃林寺,正是杨亦泽让她去的地方。难道他早就知道淑华会有动作? 李大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沉默片刻,对捕快道:“先将二公子和付姑娘带回府衙,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他又看了眼淑华,“你也跟我来,把暗渠的事说清楚。” 押往府衙的路上,杨亦泽始终走在付云溪身侧,用自己的影子替她挡住晨光。铁镣的链条偶尔会碰到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像在低声说话。 “你的伤……”付云溪看着他肩头越来越深的血迹,心里发紧。 “不碍事。”他转头看她,嘴角竟扬起点笑意,“倒是你,昨夜在暗渠里,是不是很怕?” 想起他剑尖的毒汁,想起他诡异的笑容,付云溪老实地点点头:“怕。怕你再也变不回来。” 他的脚步顿了顿,突然停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靠近她耳边:“那日在桃林,你说最喜欢我笑起来的样子。我怎么舍得,让你看到我变成怪物?”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付云溪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手腕上的铁镣都像是烫了几分。 府衙的牢房比想象中干净,至少没有霉味。狱卒送来伤药和干净的布巾,显然是得了李大人的吩咐。杨亦泽坐在草堆上,让付云溪帮他处理伤口。 解开绷带时,付云溪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的青黑虽淡了些,却在皮肉下隐约显出青雀的形状,像是有只鸟要从里面飞出来。 “这是‘青雀噬心’。”她的声音发颤,“是药王谷的禁术,中术者会被毒物慢慢吞噬心脉,最后神智尽失,变成行尸走肉。”她蘸着药汁轻轻涂抹,眼泪滴落在他伤口上,“是谁教你的解蛊药?根本不对症。” 杨亦泽任由她动作,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三年前坠崖后,我在一个山洞里醒来,身边只有半块兵符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解‘锁魂引’的方子。”他顿了顿,“字条上的字迹,很像你师父的。” 付云溪的手猛地一顿:“我师父?他十年前就仙逝了。” “或许是有人模仿他的字迹。”杨亦泽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但我知道,写下方子的人,不想我死。”他低头,看着她沾着药汁的指尖,忽然轻轻吻了下去,“就像你,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敢往我嘴里灌药。” 温热的触感落在指尖,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付云溪猛地抽回手,脸颊烫得能煎鸡蛋。牢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他压抑的咳嗽声。 “对了,”她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老板娘给的锦囊,“这是解‘锁魂引’的药,老板娘说……” 话没说完,就见杨亦泽的脸色变了。他抢过锦囊打开,里面的药粉倒在手心,竟是灰白色的,凑近闻,有股极淡的杏仁味。 “是‘牵机散’!”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比‘锁魂引’更毒,能让人全身抽搐而死!” 付云溪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老板娘为什么要给她毒药?她不是江怀川的人吗?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狱卒的声音带着慌张:“二公子,不好了!江公子……江公子在牢门外自尽了!” 杨亦泽和付云溪同时愣住。 冲到牢门口时,只见江怀川躺在地上,心口插着把银刀,正是他随身携带的那把。月白长衫被血浸透,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他的眼睛还睁着,望向牢房的方向,眼角的桃花纹染了血,竟有种凄艳的温柔。 淑华站在一旁,哭得老泪纵横:“江公子……你怎么就想不开啊……你这是要让老奴如何向主上交代……” 李大人皱着眉,让人去验尸。付云溪看着江怀川的尸体,突然注意到他紧握的右手——指缝里露出半片桃花瓣,是干制的,边缘有些发黑,像是从什么旧物件上掉下来的。 那花瓣的形状,像极了她去年夹在《诗经》里,送给杨亦泽当书签的那片。 杨亦泽的手突然揽住她的肩,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发颤,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恐惧:“云溪,别看。” 付云溪却挣开他的手,蹲下身,轻轻掰开江怀川的手指。那片桃花瓣下,压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是用血写的: “他是假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牢门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有人在暗处低笑。 江怀川死了。可他说的“假的”,指的是谁?是假死的他自己?还是……身边的杨亦泽? 牢房的阴影里,杨亦泽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脖颈后的青雀吊坠闪着诡异的光。他看着她手里的字条,眼神深不见底,像藏着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