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芳华岁月 · 第十一章

　　八十年代末期，改革开放的热潮，吹遍了黄河岸边小镇长兴集的每一个角落。此时，“改革开放搞活经济”已不再是文件里抽象的表述，而是化作了街头巷尾日渐活跃的集市、供销社大门口崭新的“承包经营试点单位”牌匾，每个字缝间都透着一股憋了许久的鲜活气息。“打破大锅饭，砸烂铁饭碗”的宣传口号在喇叭里响起。市场经济的潮水汹涌而来，冲破了计划经济的堤岸，而长兴供销社，作为全县先行先改的试点单位，正站在这波潮头之上，成为体制转型的第一个风向标。　　李振兴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正蹲在台阶上给自行车打气。车筐里搁着刚从县城领来的进货单，油墨香混着黄河滩的沙土味飘进鼻子里。不远处，几个后生骑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呼啸而过，车后座绑着喇叭裤和蛤蟆镜，嘴里哼着邓丽君的歌，惊飞了供销社檐下的麻雀。　　坐在办公室里的宋春亮，此时正跷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他瞥了眼门外意气风发的李振兴，撇撇嘴，伸手摸了摸抽屉里那叠偷偷截留的货款，指尖划过粗糙的票面上印着的“壹百圆”字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后院的老槐树沙沙作响，熟透的槐角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滚到供销社的门槛边，像是要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心思，都卷进这翻涌着机遇与欲望的时代浪潮里。　　宋春亮在供销社大院里待了十五年，从青涩的办事员熬到副主任，见证了供销社从“统购统销”的鼎盛到渐露颓势的全过程。当县里下达经营权放开的文件，允许将下属门市部转为经营承包制时，整个供销社大院炸开了锅。老职工们攥着铁饭碗犹豫不前，年轻人们跃跃欲试却又缺乏底气，唯有宋春亮，在职工大会上拍了桌子，主动请缨承包生产资料门市部。“我来干！”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生资是全乡农户的命根子，我宋春亮保证，既让公家放心，也让自己有奔头！” 　　生产资料门市部掌管着全镇农业的“命脉”，化肥、农药、种子，每一样都直接关系到田地的收成、农户的生计。在计划经济体制的惯性下，承包初期的经营模式并未发生本质改变——依然是上级物资调拨，门市部按计划供应，农户凭票购买。这种“旱涝保收”的模式，让宋春亮省去了开拓市场的烦恼，加之农业生产对农资的刚性需求，门市部的营业收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不到半年，账本上的数字就翻了几番，宋春亮的腰包迅速鼓了起来。那年冬天，长兴集的街头第一次出现了属于私人的小汽车——一辆锃亮的桑塔纳，停在供销社门市部的门口，格外扎眼。车主正是宋春亮。他不再是那个穿着中山装、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下乡送货的供销社副主任，取而代之的是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外出进货时，他也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总是跟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会计。那姑娘穿着时髦，拎着精致的公文包，做账、对账样样麻利，更重要的是，她会察言观色，把宋春亮伺候得舒舒服服。两人出双入对，从县城的农资仓库到外地的批发市场，宋春亮走到哪里，女会计就跟到哪里，俨然一副“大老板配女秘书”的派头。镇上的人见了，有人羡慕，有人眼红，也有人私下议论：“这宋春亮，真是一步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