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芳华岁月 · 第十二章

　　宋春亮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愈发得意忘形。他开始讲究排场，进出必坐小汽车，吃饭必进高档饭店，说话时也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傲气。有农户来买化肥，嫌价格比往年略高，多问了两句，他便不耐烦地挥手：“嫌贵别买！全县就我这儿有正经货源，你别处买得到吗？”农户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掏钱拿货。女会计在一旁帮腔：“宋经理也是为了大家好，真材实料才这个价，外面那些杂牌子，你敢买吗？”这话听着在理，却没人知道，此时的宋春亮，心里已经动了别的念头。　　好景不长，改革开放的浪潮愈发汹涌，市场经济的全面开放打破了原有的格局。城乡实体经济蓬勃发展，个体私营经济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镇上陆续开起了好几家私人农资店，价格更灵活，服务更周到，分流了不少客源。宋春亮的门市部生意渐渐不如从前，账本上的利润开始下滑。他慌了神，习惯了坐享其成的他，不愿花心思去优化服务、降低成本，反而把目光投向了歪门邪道。　　此时的农资市场鱼龙混杂，一些不法分子瞅准了农户辨识能力弱、追求低价的心理，大量生产假冒伪劣的种子、农药、化肥。这些假货成本极低，利润却高得惊人，很快就充斥了市场。宋春亮在一次外地进货时，接触到了一个贩卖假化肥的批发商。对方悄悄告诉他：“宋老板，这货成本只有正品的三成，卖价却能低一半，农户根本看不出来，保准赚大钱！”看着对方递过来的样品——包装袋上的商标模仿得惟妙惟肖，里面的颗粒却粗糙不堪，宋春亮犹豫过。他知道，假农资会坑害农户，会影响收成，可一想到日渐缩水的利润、旁人羡慕的目光、花钱如流水的排场，他终究没能抵挡住诱惑。“先少进点试试。”他对批发商说。第一批假化肥很快被摆在了门市部的货架上，混杂在正品中间。宋春亮特意压低了价格，果然吸引了不少农户。没人发现异样，庄稼长势初期也看不出问题，这让他胆子越来越大。他开始大批量进货，假化肥、假农药、假种子，源源不断地流入门市部，再以略低于正品的价格卖给农户。利润重新飙升，宋春亮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风光，甚至比以前更阔绰——他换了更好的小汽车，给女会计买了昂贵的首饰，出手愈发大方。他却忘了，纸终究包不住火。　　春耕过后，问题渐渐暴露出来。镇上不少农户发现，自家的庄稼长得参差不齐，病虫害频发，明明施了化肥，却不见长势，有的甚至直接枯萎死亡。有经验丰富的老农户扒开土壤查看后，再抓起一把化肥，放在鼻子底下一闻，脸色瞬间变了：“这不是正经化肥！是假货！”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各个村庄。农户们纷纷拿着剩下的农资来到宋春亮的门市部讨说法，有的人情绪激动，甚至砸了柜台。宋春亮起初还强装镇定，一口咬定自己的货物都是正品，是农户种植不当导致的问题。可随着投诉的农户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拿着农资样品去县里做了检测，检测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假冒伪劣产品”，他的谎言再也无法维系。　　为净化和规范农资供应市场，打击农资领域假冒伪劣已成为工商、公安部门的重中之重。县公安局接到农户的集体报案后，迅速成立了专案组，对宋春亮的生产资料门市部展开秘密调查。办案人员走访了大量农户，调取了门市部的进货记录、销售账本，固定了确凿的证据。收网的时刻，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天空乌云密布，像是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长兴集的街道上，行人寥寥。突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镇的宁静。两辆印着“公安”字样的面包车，一前一后，呼啸着停在了生资门市部的门口。车门打开，几名身着警服、神情严肃的公安人员迅速下车，分散开来，有的守住门口，有的绕到门市部后方，形成了合围之势。三名公安人员径直走进了门市部，动作迅速而果断。　　此时的宋春亮，正坐在办公桌后，悠闲地抽着烟，女会计在一旁给他泡着茶。看到突然闯入的公安人员，他脸色骤变，手里的香烟掉在了地上，茶水也洒了一地。“你们……你们干什么？”他强装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公安人员亮出搜查令：“宋春亮，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销售假冒伪劣农资，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 　　女会计吓得浑身发抖，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警官，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宋经理让我做的……”宋春亮还想辩解，却被公安人员架了起来。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可公安人员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钳住了他。很快，一副冰冷的手铐铐在了他的手腕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直抵心底。　　不过一根烟的功夫，宋春亮被三名公安人员押着走出了门市部。他的西装皱了，头发乱了，脸上没了往日的傲气，只剩下慌乱和狼狈。路过那辆曾经让他风光无限的桑塔纳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摇头叹息。“真是活该，坑害老百姓，迟早有这一天！”“当初多风光，现在多丢人！”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宋春亮的心上，他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抬头看人。　　公安人员将宋春亮押进面包车，随后，其他办案人员也陆续上了车。车门关上，警笛声再次响起，两辆面包车一前一后，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卷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门市部的卷闸门被公安人员贴上的封条，白底黑字的“封”字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宋春亮被抓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镇的大街小巷。　　供销社大院里，职工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说：“早看他不对劲，太得意忘形了，赚黑心钱，能有好下场吗？”有人惋惜：“本来是个好机会，他要是踏踏实实做生意，现在说不定还是个成功的企业家，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也有人担忧：“他被抓了，我们的农资供应怎么办？眼看着就要秋播秋种了，没了正经农资，地里的庄稼可怎么办？”供销社陈主任得知消息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作为全县的改革试点，长兴供销社出了这样的事，不仅试点的名声毁了，更重要的是，全乡的农资供应陷入了困境。他当即召集全体干部职工开会，昏暗的会议室里，人们的脸上都愁云密布。“当务之急，是保障农资供应，不能让农户们误了农时。”主任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另外，宋春亮的事，也是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改革不是放任自流，开放不是没有底线，不管经营模式怎么变，诚信经营、为民服务的初心不能变！”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场雨，像是在冲刷着小镇的尘埃，也像是在洗涤着改革转型期的迷茫与浮躁。宋春亮的故事，成了长兴镇一个深刻的教训，它告诉人们：改革开放的风口，既能让人飞黄腾达，也能让人跌入深渊；市场经济的浪潮，既孕育着无限机遇，也暗藏着重重风险。唯有坚守底线、诚信经营，才能在时代的浪潮中站稳脚跟，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