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风从地下通道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悟空站在出口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指节发白。陶子跟在他身后半步,喘得厉害,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声。
“血迹到这儿就断了。”她低头看,水泥地上的暗红斑点消失在排水沟边缘。
悟空没说话,蹲下身用螺丝刀尖轻轻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露出一道窄缝,一缕淡淡的檀香味飘上来。
“林总办公室那股味。”他咧了下嘴,“藏得挺深。”
两人顺着维修通道往里走,头顶管道滴水,每隔几步就有个应急灯闪一下绿光。拐过第三个弯时,手机彻底没了信号。陶子把它塞回包里,摸出一支笔型手电。
光束照到墙上,一道斜长的血痕贴着墙根延伸,旁边还有片深蓝色唐装的布角卡在裂缝里。
“是他。”陶子声音压低,“他还在这儿。”
前面传来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拖东西。悟空停下脚步,把手电关了,螺丝刀换到右手。两人贴着墙慢慢往前挪。
尽头是一扇铁门,锁已经被人从里面焊死。但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红光,像是香炉里的火炭。
“我能听见呼吸声。”陶子靠在门边,“不只一个。”
悟空抬脚踹在门板右侧——那里锈得最厉害。一声闷响,整扇门向内塌去。
屋子里不大,摆着张老式供桌,上面立着个红布包,前头点着三炷香。牛魔王背对着门坐在小凳上,右肩缠着染血的绷带,左手正往香炉里撒某种粉末。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眼神浑浊却狠厉。
“你们还真敢来。”他嗓音沙哑,“就不怕我在这儿布了阵?”
“你要是真有那本事,”悟空把螺丝刀在掌心拍了两下,“刚才就不会跑得比老鼠还快。”
牛魔王冷笑:“你还记得什么叫羞辱?五百年前你在天庭耀武扬威,现在呢?拿把螺丝刀当武器?”
“至少我没躲到写字楼里装成功人士。”悟空往前走了一步,“穿唐装、喝普洱、开会念PPT,林总当得挺滋润啊。”
“闭嘴!”牛魔王猛地站起来,香炉被打翻,火星溅了一地,“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一个人,五百年!”
“谁不是一个人?”悟空声音冷下来,“我在花果山被封印三百年,醒来发现猴子猴孙全散了,老树都砍光了盖楼。你以为我就痛快?”
“你不一样!”牛魔王吼道,“你害死了我儿子!”
空气一下子静了。
陶子皱眉:“你说什么?”
“当年芭蕉扇的事过后,红孩儿不见了。”牛魔王盯着悟空,“所有人都说你把他带走了,关在雷音寺炼成了丹药。我知道是你干的,你一向容不下别的妖王之后!”
悟空愣住,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你疯了吧?”他低声说,“观音要收他去修行,是你自己点头的。你还求我别告诉铁扇,说她脾气爆,怕闹出事来。那天你在庙门口哭得像个孩子,是我递的毛巾。”
牛魔王瞳孔猛地一缩。
“放屁!我什么时候求过你?”
悟空没答话,从裤兜里掏出个旧皮夹,翻开最里层。一张泛黄的照片滑出来,边角卷曲,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
照片上是个小男孩背影,穿着红色小马甲,在庙会的人群里跑着,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背景角落,一只毛茸茸的猴爪正悄悄举起相机。
“猴生唯一合影。”悟空苦笑,“那天我偷偷拍的。后来一直留着,想着哪天见了面能当面骂我一顿也好。”
牛魔王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微微发抖。
“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以为天庭多闲?天天盯着你家孩子?”悟空把照片放在供桌上,“是你自己把他送走的。铁扇后来也去了南海,听说每年都会去看他一次。只有你,五百年没去过。”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陶子轻声说:“你们都以为对方不要孩子了。可其实……只是没人告诉你真相。”
牛魔王慢慢坐下,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铁。
“所以这仇,报错了?”
“不是报错。”悟空摇头,“是你一直不肯问。”
“那你呢?”牛魔王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等到现在?”
“我说了有用吗?”悟空摊手,“你十年前就在城里开了公司,名片印着‘林震南’,年会上抽奖送iPhone。我去敲你办公室门,保安能让我进?”
牛魔王没再说话。他伸手摸了摸供桌上的红布包,指尖顿了顿,终究没打开。
“就算你说的是真话……可我已经这样活了五百年。”他声音低下去,“恨你,至少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件事值得做。”
悟空沉默片刻,把半截镇脊杖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我不替谁道歉。”他说,“但我愿意陪你找答案。关于她,关于他,关于这些年的误会。”
牛魔王看着他,眼里戾气未消,却也不再全是愤怒。
“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回头?”他冷笑,“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牛魔王了。我是林总,上市公司高管,季度报表下周就要交。”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陶子问,“继续搞停电,吓唬路人?还是再派几个流浪汉来打群架?”
“我没想杀你们。”牛魔王缓缓站起身,“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扛着这件事了。”
他转身走向后墙,那里有道隐蔽的暗门。拉开时,一股冷风涌进来。
“下次见面,别指望我还留情。”他回头看了一眼,“哪怕你说的是真的。”
门关上后很久,屋里都没人动。
陶子看着那张照片,小声问:“他会回来吗?”
悟空捡起地上的镇脊杖,拍了拍灰。
“只要他还记得那个穿红马甲的小孩,”他把断杖塞进背包,“他就没真的走远。”
他们走出地下通道时,天刚蒙亮。街角早餐铺开始炸油条,热气腾腾地飘在空中。远处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音乐叮咚响着。
悟空掏出手机,重启开机。信号格跳了一下,弹出几条新闻推送。
【昨夜全市大范围停电原因查明:某变电站设备老化突发故障】
他嗤笑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设备老化?”陶子瞥见标题,也笑了,“那爆炸的燃气管呢?也是年纪大了自燃?”
“反正跟妖怪没关系。”悟空活动了下手腕,“现代都市,讲究科学解释。”
他们走到地铁口,早班列车刚刚进站。人群涌出来,上班族低头刷手机,没人注意这两个满身灰尘的人。
“接下来去哪儿?”陶子问。
悟空抬头看了眼写字楼群,阳光正照在某扇窗户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那应该是林总的办公室。
他没说话,只把手插进裤兜,朝电梯口走去。
陶子跟上去,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比平时沉了些。
地铁闸机咔哒一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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