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朔轻轻转身,背对那盏简陋的电灯。 藓灵的陈述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四千万条生命,用两百年时光,填进一条他们本不该参与的工程。他想起元朝那些世代被归为贱籍的人户,想起军户屯田时晒毙在烈日下的枯骨,想起灶户煮盐熬瞎的眼睛。 天子暴政,若真没了活路…… 他不敢往下想。 陶朔很清楚自己的局限:他是个明朝人,骨子里刻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规矩。 就算艾丽娅灌输的星际知识能改变认知,也改不了三十年养成的本能。 他能理解藓灵的愤怒,能同情那些枉死的苔藓人。 但同情归同情,他的首要任务从未改变,也不能改变,这一切本质上与他无关。 取水,离开。 这很残忍,也很现实。 一个哺乳动物,很难真正共情一种植物。哪怕他们温文尔雅,哪怕他们正在死去。 “抱歉,上使,与您说了这些。”藓灵的声音将陶朔拉回现实。那双淡紫色的眼斑里,分明映着某种洞穿人心的光。他看懂了陶朔的疏离,却没有点破。 “我会派人送您回船。”藓灵平静地说,“闸门将开放三日,为您补充淡水。只是...”他顿了顿,“请尽快离开。二十年后的文明评审,仍按原定期限即可。无需为我等提前。” 陶朔看向怀中的艾丽娅。机械狐狸眼中蓝光闪烁:“备忘录已记录。口头承诺不违背《探索船紧急条例》第23条,最终以凯洛斯探索官意见为准。” “那就初步达成共识了?”陶朔学着大明官场谈妥条件时的姿态,向藓灵微微作揖。 藓灵愣了一下,笨拙地模仿那个动作:胶质的手臂弯曲的角度有些滑稽,却透着股认真的劲儿。 “那上使,事不宜迟。不如我们现在就走?” 陶朔嘴角刚泛起一丝笑意,看来事情还是回到正轨了。 虽然违背了凯洛斯的指令,但似乎阴差阳错之下似乎达成了目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将功折过。 忽然嗡的一声。 视野骤然炸成一片惨白。 “陶朔先生!关闭夜视!” 艾丽娅的尖叫灌入耳中。陶朔摸索着在面罩内侧按了几下,白光褪去,视野重新清晰。 入目皆是赤红色的崖壁,荒凉的表面上偶有冰出现。 陶朔意识到,这是绒延星的日出,和日落一样猝不及防。 藓灵蜷缩成一团,将那双淡紫色的眼斑紧紧埋进胶质身体里。足足三四分钟,他才缓缓舒展,眼中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足足有三四分钟,他才缓缓的露出眼睛,有些尴尬的说, “让上使见笑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绒延人虽靠光为生,但猛然直射...仍需适应。” “无妨。我们这就——” “报!!!” 一道尖锐的呼喊从岩壁上方传来。一个头戴灰色岩石饰物的绒延人顺着近乎垂直的坡面滑下,落在平台边缘,胶质身躯剧烈颤抖。 “藓灵大人,不好了!阳面表层,表层...” 藓灵声音威严:“按流程处置便是,慌什么?” “可是?”那卫兵的目光扫过陶朔,明显在犹豫。 “快说!” 见藓灵并不避讳有其他人在场,于是这卫兵一咬牙:“难民数量...是我们预估的三倍!人手严重不足!” 藓灵脸上的紫色的眼点骤然收缩。 “什么!”藓灵顿时紧张起来,他不敢想这会导致多大的灾难,“快!叫藓伊!藓贰叁捌!让他们把三期工程的所有人都调过来!” “是!” 卫兵如获大赦,转身消失在坡道尽头。 藓灵在原地急速踱步,胶质身躯因焦虑而微微颤抖。片刻后,他猛地停住: “不行!我要去现场!” 话音刚落,他才想起陶朔。这个需要他派人护送回去的“上使”。 陶朔读懂了那个眼神。 “灾情紧急,”他客气地开口,“不如带我同去,看看有无帮得上忙的地方。” 藓灵的眼斑骤然亮起:“太好了!上使请随我来!” 陶朔嘴角微抽。 这小苔藓,还真不客气。 ———— 通向星表的路比想象中漫长。 沿着沃姆渠内壁开凿的螺旋坡道蜿蜒向上,每转一圈,阳光便炽烈一分。 陶朔护甲上的温控系统轻微嗡鸣,运转系统,维持在舒适区间。 可没有护甲的生命就没那么幸运了,就连藓灵本身都不得不缩小身体减小面积来应对升温。 当最后一道阴影被甩在身后,陶朔终于踏上了绒延星的真正地表。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恒星正悬在东方天际,尚未升至中天,在陶朔的地球认知里,这该是一天中最温和的时刻。但是并不适用于绒延星,这里只要是白天都平等的高温。 阳光呈淡淡的金黄色,落在裸露的赭红色岩层上,将冰层边缘映出细碎的闪光。 地表的冰块在以肉眼可见的形式融化。 融化? 之前藓灵反复提及的‘高温’,‘酷热’等词语让陶朔下意识的那种如同烈火烹油的滚烫,可现在仅仅是让冰块加速融化? 抬手调出护甲仪表盘,上面显示外面温度是? 314K(这里设定1K=1开尔文,外星就是这么神奇) 换算过来也就是大约40度,人类在烈日下会酷热难耐,但短时间内尚可承受。 可他看到的,是一场灭顶之灾。 远处,那道绵延数百里的悬崖边缘,正有密密麻麻的墨绿色绒延人蠕动而出。他们从沃姆渠的通风口、检修道、甚至临时凿开的裂隙中涌出,像一道墨绿色的潮水,漫向阳光下的开阔地带。 然后,潮水开始蒸发。 最前排的绒延人刚离开阴影不过数丈,绿色的胶质表层便开始褪色。从墨绿到枯黄,从枯黄到灰褐。 那过程不是瞬间的,却快得让人来不及伸出手。他们的身体像暴晒下的叶片,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边缘卷曲,中心塌陷。 最终,他们倒在岩层上,缩成一小撮黑色的枯渣。 只有那对灰白色的眼斑留在原地,像两颗小小的墓碑,证明这里曾有一个活过的生命。 第二批涌出,同样在阳光中挣扎、枯萎、倒下。 第三批。 第四批。 墨绿色的潮水不断缓慢的,向前推进,也不断在原地留下一串串黑色的足迹。那些足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赭红色的岩层上铺开一张巨大的渐变地毯:起点是墨绿,中途是枯黄,终点是灰黑。 陶朔听见了声音。 不是惨叫。 绒延人似乎没有发出惨叫的能力。那是某种风干的嘶嘶声,像水分从胶质中挤出的叹息,像生命被阳光一口口吮吸殆尽时,最后的气流从身体裂隙中钻出的声响。 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一阵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嗡鸣。 像风。像哭。像什么东西正在大片大片地死去。 陶朔僵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叔父和他讲过的故事。 那时大明刚立国,扬州城还是一片废墟。父亲抱着他,跟着逃荒的人群一路向北。路上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埋人。母亲死的时候没有棺材,只用破草席裹着,埋在路边的乱葬岗里。 父亲背着他,一路走到南京,亲手把他交给叔父陶成道。然后在叔父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叔父说,父亲身上只剩下四十六斤——那是连皮带骨、连着最后的执念一起秤的重量。 每每说起此事,就是修炼多年的陶成道也不得不用袍子掩住眼角,潸然泪下。 陶朔无意识的向前踏出一步。 “陶朔先生!”艾丽娅的声音尖锐地刺入耳中,“您没有权限!请不要做出任何干预文明之行为!” 他停住,低头看向怀中的机械狐狸。 又抬头,看向那片正在“蒸发”的墨绿潮水。 他想起了再轨道上看见的黑色窄带,不出所料的话,那就是一层层绒延人的尸体累积而成的。 远处的悬崖上,更多的绒延人正在涌出。他们显然知道前方是什么——那成片的黑色枯渣就铺在眼前——但他们没有停,没有退,只是源源不断地向前、向前,直到在阳光下化为另一撮灰烬。 因为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正在涌出的同类。 陶朔的手指死死扣住刀柄,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念头: 一个哺乳动物,很难真正共情一种植物。 可此刻,他听见那些风干的嘶嘶声,看见那些成片倒下的绿色身影。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和那些正在死去的“植物”之间,那道“共情”的界限,究竟站在哪一边。 风从悬崖方向吹来,带着焦灼的、微微腥甜的气息。 那是数以亿计的生命中的一部分,正在此刻、在他眼前,化为这个星球上又一层薄薄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