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锦衣卫银河漂流指南

第十五章 欢迎来到绒延星——阳面（一）

　　温暖。 　　像沉在江南春日的温泉里，每一寸肌肤都被柔和的暖意包裹。陶朔在昏沉中不愿醒来，直到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陶朔先生？陶朔先生！” 　　他缓缓睁眼。 　　直到耳边的声音响起。 　　“陶朔先生？陶朔先生！” 　　艾丽娅的脸近在咫尺。 　　只有脸。圆滚滚的机械狐狸头飘浮在空中，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没有身体的支撑，反而有种诡异的可爱。 　　陶朔撑起身，水声哗啦。他发现自己泡在一个天然形成的浅坑温泉里，温热的泉水从岩缝中汩汩涌出，在周围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艾丽娅，这是哪？我怎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变小了的原因，艾丽娅的声音尖细幼稚了很多。 　　“根据坠落轨迹与环境分析，”艾丽娅的声音变得尖细了些，像是能源不足导致的音频失真，“我们位于绒延星的阳面——即永久朝向恒星的那一侧。地表温度约四十二摄氏度。” 　　陶朔环顾四周。这里不再是阴冷的苔原，而是裸露的、被阳光晒成赭红色的岩层。远处，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峡谷在热浪中扭曲，那才是真正的沃姆渠。 　　陶朔起身，流水哗啦啦的落下。 　　“那这么说，我们是一路飘过来的？” 　　“不是的，情况有些【复杂】。具体来说我们是被人救了。” 　　“救了？谁啊。” 　　“欢迎来到绒延星，上使！有幸救下您的人是我，或者说我们。” 　　声音传来之处，陶朔看去，来人是一只淡紫色的苔藓人。仔细辨认，陶朔总觉得有些熟悉。 　　“敢问阁下可是绒延王的叔父？” 　　那苔藓的眼睛显然是一愣，接着笑道： 　　“没想到匆匆一别，上使竟还记得我？” 　　虽然苔藓个个都长得差不多，但是这声音却是忘不了。 　　也不知这苔藓是如何发声的？ 　　“上使叫我藓灵即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上使随我来。” 　　说完藓灵转身，带领向悬崖之上走去。 　　到了现在，随着陶朔对于绒延人的不断了解，现在他对于这种生物倒也没有了那么害怕。 　　不过还是有些抵触的，站起来也没动，回头看着艾丽娅，直到她点头陶朔才肯跟上。 　　艾丽娅像是有些累了，能源不足，陶朔把她捧起来，放到怀里。 　　通往悬崖顶部的，是一条在岩壁上开凿出的“之”字形坡道。真正令陶朔震撼的，是坡道上移动的苔藓人潮。 　　数以万计的淡紫色苔藓人正沿着坡道有序上行。 　　它们像迁徙的蚁群，彼此间保持精确间距，身体紧贴岩壁，以一种近乎流体般的高效蠕动前进。速度比王宫的苔藓护卫快上数倍，却寂静无声。 　　陶朔此刻再看向这群苔藓人，明显没有那么抵触了。 　　“这些都是你的反...军队？” 　　“军队？”藓灵呵呵一笑，“这算什么军队，不过是一群被迫的可怜人罢了，互相靠着取暖。” 　　可怜人？ 　　这可和绒延王说的刁民可不一样。 　　是真是假？谁在说谎？ 　　“上使请看。我们已经到了。” 　　藓灵来到一处平台，这里位于峡谷的半山腰，灯火通明。 　　不止如此，除了火把之外，这里竟然还出现了电灯！ 　　就连王宫里不曾出现的电灯，会在如此简陋的露天条件下出现，实在是令人费解。 　　“这灯？你们会用电了？” 　　“哈哈~让上使笑话了，这是我们从废弃矿坑里翻修的旧设备，勉强能用。比不得上使的科技。” 　　这番谦逊，让陶朔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他已经认识电灯了，但毕竟他的母星是没有的，现在狐假虎威，总觉得不合适。 　　毕竟自己之前还对他们颇为嫌恶，此刻竟生出几分愧意。 　　“上使坐。” 　　藓灵指着两个模样方正的石墩，招呼二人坐下，随即说： 　　“招待不周，还望见谅！上使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就是了。” 　　陶朔低着头，要问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他得思考先问那个。 　　“藓灵王爷，”陶朔想，一个王的叔父，这么说也应该是个王，“这就是沃姆渠吧，我听闻这是王爷亲自设计并主持建设的，今日一看果然巧夺天工！” 　　藓灵王哈哈一笑，说：“上使莫要取笑我，此乃小计耳！不过是我这个愚钝之人所做，还欠打磨。” 　　“王爷不必自谦，在下确实佩服，”陶朔话锋一转，“不过王爷乃良人，为何举兵造反，断绒延人的水源呢？你有所不知，那里要是再这么下去，都城三亿子民就会陷入渴死之境！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勿让百姓受苦啊！” 　　陶朔心中补充：当然我们可以顺补顺便充水，你好我也好。 　　藓灵沉默了片刻，之后叹气，说。 　　“此并非我有什么谋逆之心，我也不稀罕什么王位，实在是...” 　　岩缝间的热风穿过平台，吹动遮阳棚的边缘。远处，苔藓人潮仍在不息流动。 　　“上使，”藓灵的声音低沉下来，“您说的‘大局’，究竟是谁的‘大局’？” 　　陶朔一怔。 　　“您可知，我们绒延族，为何能在这般极端星球生存？”藓灵伸出“手”。 　　那其实是一段可塑形的胶质触须，“靠的是分化。” 　　触须表面开始变化，浮现出精细的纹理。 　　“我们绒延族，虽是苔藓，但是亦有智慧。我们有自己的建筑、科技、文学、艺术。这一切离不开我们最最重要的能力——分化。” 　　“这是一种动态调控。如果需要某一样东西或者科技，我们就会由绒延王发出对应的指令。比如说需要建筑师，绒延王就会发出对应的指令——包括如何分化和数量，接收到指令的普通绒延人就会变形，分化发育成为‘建筑师’。他们分泌的物质遇到空气就会化为质地坚硬的岩石，以此塑形，成为建筑。再比如...藓冰族” 　　“藓冰族？” 　　“专职取水的族裔。”藓灵收回触须，“他们在黑夜降临前出发，深入阳面冰原，切割冰块，靠身体储存，再趁白昼尚未升温时运回阴面。二百年前，藓冰族有六千万众，是绒延第一大族。不过，那是曾经。” 　　“曾经？” 　　“是啊，曾经。沃姆渠的构想，本是为了彻底解放所有从事这条痛苦的、又不得不去做的种族。”藓灵继续补充，“从运输到储存，人人都能自由的、平等的享受水源，享受阳光。不用再去忍者寒流或是酷热。” 　　“我提出分三期建设：一期联通星球部族的通道，二期进行主渠开凿，三期...建造全自动输冰系统，纯机械能构成，仅需要少量人员维护。” 　　“这可是利国利民，可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因为王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建三期。”藓灵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批给我的人力，全是已经完成其他分化的族裔：建筑师、矿工、甚至文官。这些身体结构固定的苔藓人，根本承受不了阳面的高温与冰原的极寒。一共二期工程，二百年...死了四千万。” 　　陶朔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四千万人？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对于陶朔这个古代人来说，简直是灭国级别的！ 　　“我一次次上书，请求派遣真正的适合的绒延人。王廷每次都答应，却从未兑现。”藓灵站起身，走向平台边缘，“直到二期完工那天，我去面见绒延王，请求启动三期。” 　　他转回身，眼斑里的紫光暗淡如将熄的炭火： 　　“您猜他说什么？” 　　陶朔摇头。 　　“他说：‘渠已成，水自流。要那自动系统作甚？藓冰族生来便是运水的，这是他们的天命。’”藓灵一字一顿，“然后他下令：此后沃姆渠的所有维护、冰块转运、故障检修，全数交由藓冰族负责。” 　　平台陷入死寂。 　　只有热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像某种无声的哭泣。 　　“您明白了吗，上使？”藓灵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不是‘忘记’派藓冰族来施工。他是故意用其他族裔的命来填坑，好保住藓冰族这支‘免费劳力’。等沃姆渠建成，这支劳力就能永久绑定在运水线上：世世代代，不得超脱。” 　　陶朔的喉咙发紧。 　　“所以你们，断了水源？” 　　“不是‘断水’。”藓灵摇头，“是罢工。” 　　他指向峡谷深处：“沃姆渠的控水闸门，有一半在我们手中。我们只是关上了闸，要求王廷重谈三期工程，并给予藓冰族分化自主权。可他们...” 　　他苦笑：“他们宁可让都城缺水，宁可派兵围剿，也不愿放弃对这支‘免费劳力’的控制。” 　　陶朔缓缓站起，走到平台边缘。 　　下方，淡紫色的苔藓人潮仍在涌动。他们沉默、有序、坚韧地爬向阳光更炽烈的上方。 　　那里有正在施工的三期工程遗址，有他们亲手开凿却从未享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