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洛斯带头走下舷梯,朝那片绿色的“人海”随意摆了摆手。 陶朔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飞船——它确实大得像座小山,通体素白,形状如一只敛翅的钢铁巨鸟,静静伏在这片陌生的绿色苔原上。 三人被引入一个巨大的金属篮子。陶朔坐进去时愣了愣——触感柔软如锦垫,支撑却是坚硬的金属骨架。 “这铁篮——” 话音未落,篮子动了。 先是稳稳上升,接着开始平滑地向前“飘移”。陶朔低头看去,心头一震: 托举着篮子的,是密密麻麻的绒延人。 他们高举双手,像传递圣物般将篮子依次递向前方。远处的人海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这艘载着三人的“小舟”,就在这片绿色的、沉默的浪潮上,朝着宫殿方向“漂流”。 陶朔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 “凯洛斯兄……这是何等‘迎宾礼’?便是最暴虐的君王,也想不出这般糟践人的法子。这些百姓——” “是自愿的。”凯洛斯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或者说,是他们文明结构的一部分。” 他抬起终端,屏幕上一个进度条正在缓慢爬升: 【文明档案解密中:17%】 “绒延星的资料被高级加密了,我正在申请解密。等加载完,或许就能明白他们为何……变成这样。” “还有一天吧,差不多能解密完成。” 陶朔点点头,随后再次仔细的观察起绒延人组成的海洋来。 陶朔沉默,重新看向那些人海。 每一张脸都一模一样——纯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标准到诡异的微笑。当他的视线扫过时,每个人都同步扬起嘴角,露出弧度完全一致的笑容。 像一池被同一阵风吹皱的水,每道涟漪都分毫不差。 看的陶朔脑袋发毛,几次都想关闭这什么‘视觉滤镜’,但是想到凯洛斯警告的话语,还是忍住了。 直到看的脑子昏昏的,他终于忍不住收回视线,感叹道。 真伪人哉啊! 约一刻钟后,“人海”将篮子送到宫殿入口。 近看,这座建筑比轨道上观测时更加摄人。中央是一座高耸的塔楼,四周紧紧贴着拱卫四根巨柱——柱顶呈光滑的半球形。 整座宫殿是围绕着“一楼四柱”建造的环形结构。水渠如血脉般从四面八方汇来,最终都流向中央塔楼。 而最令人不解的是:建筑表面覆满了厚厚的青苔与钙化痕迹,像是已被遗弃数百年。可那些苔藓间又开着细小的花,生机勃勃。 一座同时呈现死亡与生命的纪念碑。 整个宫殿群都是围绕着中间这个一楼四柱,建立起来的圆环结构。、 四周水渠,沟槽遍布交织。一张复杂的水网从四面八方将水运来,都送往宫殿中央的塔楼之中。 篮子滑入中央大厅,在绿色如同苔藓地衣一般的地毯上稳稳停住。 接着在中间绿色的地毯上滑行,二人一狐稳稳地停在了王座下。 “科洛联盟使者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声音洪亮,姿态恭谨。 王座之上依旧是和之前的绒延人别无二致的面孔,不过却不是穿着麻布衣服,而是华丽的的丝质长袍。 仔细看去,款式竟然和皇帝的差不多。当然这是视觉滤镜的功劳。 要是在地球上,此刻他已经犯了大不敬僭越之罪,皇帝下令将他拿下! 陶朔就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锦衣卫嘛,就是干这个的。 不过现在,他还是老老实实当副使吧。 然后他听见凯洛斯开口,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锥般锋利的傲慢: “那既然是上使远道而来,你就如此对待我们?你怎么敢这么说话的!” 凯洛斯猛然间说话,可给陶朔吓了一跳。 你有几条命啊?在人家王面前这么说话! 此刻的陶朔还不知道,文明与文明之间的差距,比人和蚍蜉的差距都大! 本来预想中,这个绒延王会暴怒,他连怎么逃跑的路线都开始规划了。 可谁料,对面这绒延王丝毫不怒,反而赔着笑,起身弯腰,躬着身子: “上使莫怪!我这粗鄙蛮夷之地,礼仪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 说着,他就起身,拖着长长的华服,像是缓慢蠕动一般,慢慢的走下台阶来。 “快点!慢慢吞吞的!”傲慢的语气,让陶朔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凯洛斯的时候,当时最后他的语气也是这般。 凯洛斯又是一声责备,这可给绒延王吓了一跳,浑身一颤,竟真的一脚踩空,直接摔倒在地,骨碌碌的滚了下来,正好到凯洛斯和陶朔的脚边。 凯洛斯看也没看他,直接迈动双腿,走上王座,直接坐下。 等坐稳后,他瞥一眼绒延王,用眼神示意他两边,绒延王看见立刻心领神会。 几息之间,凯洛斯坐在王座的两侧,从无处不在的绿色苔藓里,蠕动之中浮现了一大一小两个王座,大的给陶朔,小的给艾丽娅。 看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凯洛斯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这个还是陶朔教给他的,示意陶朔和艾丽娅一同坐上去。 陶朔坐上辅座时,心中掠过一丝荒诞的畅快。 他想起锦衣卫那个老百户总吹嘘的往事:洪武年间出使朝鲜,朝鲜王如何将王座让与正使,又如何给副使设座旁听。 当时他只当是醉汉妄言。 诸如此类的话,他说的可不止一遍。可就有同僚买账,次次讲,次次有人给他捧臭脚。 陶朔向来对此嗤之以鼻。 那可是王!就算是外邦小国,也是洪武爷下过诏令册封的王,给一个副使如此礼遇? 甚至他觉得给使者让座都是假的。 不过今天,他总算是愿意相信是真的了。 爽!!! “绒延王。”凯洛斯半阖着眼,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补水之事,安排好了?” “这个,这个嘛...”绒延王紧张的将手交叉在一起,支支吾吾的说:“可能要费上些时日...我们实在是...” “你说什么!”凯洛斯一拍扶手。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骤然死寂。 “能为联盟效劳,是尔等荣幸。”凯洛斯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地,“再问一遍:水,何时能备妥?” “我...我!上使明鉴!非是小王我不愿意,我们也是独木难支啊!” 绒延王突然猛地开始哭泣,像是发泄委屈一般: “上使明察!绒延星其实水资源并不多,大多数都集中在星球的背离涡云的那一面!那里面对恒星时酷热难耐,背对恒星时是极寒冰原。并非是我族能够生存之地啊!” “于是我等种族,特化出来一种专门去取水的种类,一直都相安无事,平安到了现在!” “可谁料!他们带头反了!拒绝为我们送一滴水!现在水都在星球另一端,都城一滴水也进不来啊!剩下的存水还不够我们用一个月的啊!还望上使怜惜,宽限我们些时日!” 凯洛斯有些不耐烦,“那是你们的事!我只要水!淡水!” 绒延王只能继续痛哭,断断续续的说: “我的叔叔啊!侄子又不是逼你,为何你要造反!都怪你,现在我等就要灭族了!” 等等!陶朔发现了重点。 叔叔,要篡侄子的王位! 绒延王高喊:“天下岂有叔反侄之理乎!” 对啊!你说的太对了! 我陶某人百分百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