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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远虑与开战

　　他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如常完成手头工作，待到散值时辰，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晚饭时，周泽放下陶碗，面色是少有的凝重：“阿父，阿母，大兄，今日在衙中，听闻了一些消息。” 　　他斟酌着语句，尽量用符合自己身份和年龄能理解的方式说道，“韩王……就是原先镇守北边的那位大王，他在马邑打了败仗，私自派人和匈奴讲和，惹怒了皇帝，现在……好像投了匈奴。” 　　“什么？！”周武霍地站起。周固也是脸色剧变。边境人家，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藩王投敌，门户洞开！ 　　“这消息……确实？”周固声音发干。 　　“陈书佐看了郡里文书，脸色很难看。衙里的老吏也在偷偷议论，怕是……不假。” 　　周泽继续道，语气放缓，试图引导家人的思路，“我在衙中帮忙，也零星看过些过往边情记载。 　　韩王能镇守边地，部下兵马想必不弱。他若只是小败，断不至于轻易投敌。恐怕……是接战之下，发现匈奴势力远超预估，自觉不敌，才出此下策。” 　　周武皱眉：“你是说，如今匈奴特别能打？” 　　周泽点头：“大哥，你想想，以往匈奴入寇，多是小股游骑，劫掠便走。能让一位封王都觉得打不过、甚至不敢打而投降的，会是普通的部落骚扰吗？ 　　我在衙中听人议论过，说匈奴近年出了个厉害的头领，统一了匈奴各部。况且从去年开始匈奴侵袭便不断，加上韩王信的投降，可见此言就算不真也有几分可信，而且若真如此……” 　　他看向周武，目光灼灼，“接下来朝廷必定发大兵征讨，战事规模绝非往年可比。大哥你……恐怕会被长期征召，并且，很可能要面对匈奴真正的精锐。”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周泽的话，条分缕析，结合了他从衙门听来的“信息”和符合情理的“推测”，却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若接下来朝廷真的大军出征，”周泽看着周武，一字一句道，“大哥切记，万万不可轻视了匈奴。匈奴人擅骑射，更擅诱敌。 　　万一……万一我军突进，却反被围困，大哥一定要记住：结阵！死守！依靠盾牌、长矛、地形，抱团坚守。 　　匈奴骑兵攻坚并非所长。只要阵脚不乱，坚守待援，就有生机。孤军深入，若不能善用己长，则必是死路。” 　　这番话，虽然出自一个刚满六岁（实则内心二十余岁）、仅在县衙历练数月的孩子之口。但切实结合了当前惊变和合理思考，推断出人意料的务实和令人信服。 　　让周固和周武都陷入了深思。 　　周武想起戍守时那位什长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遇大股胡骑，结圆阵自保为上，切勿逞血勇之气”。 　　他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阿泽，我记下了。若真的遇到那种情况，结阵，死守，不贪功，先求稳。” 　　公元前201年冬，刘邦决意亲征的诏令抵达北地。 　　大规模征召开始，气氛肃杀，周武果然在首批名单之中。 　　周武前往县中兵曹报到时，见到了那位曾赏识他的王什长。 　　王什长如今已是掌管五十人的“屯长”，见周武前来，便向上官——一位姓张的军候（掌管数屯，约二百至数百人）极力举荐：“此子乃我旧识，虽年纪不大，但是北地良家子，体魄雄健，前几次征召沉稳勇毅，颇知行伍，可为伍长之选。” 　　张军候验看了周武的材力，又问了几个行伍规矩，见他对答清楚，体魄确实出众，便点头应允，将周武编入王屯长麾下，担任伍长，掌管五人。 　　关于黑云，县中确实下了征调民间马匹的“验马令”。 　　周家不敢隐瞒，由周泽牵着黑云前去受验。 　　查验的县吏与熟悉马匹的老卒仔细看了黑云，尤其是它曾受伤的左前蹄。“马是好马，骨架精神俱佳。但旧伤虽愈，根子未必全去。长途奔袭或持续负重，难保不会复发。” 　　老卒摸了摸蹄冠上方曾经肿胀的位置，又翻身上马，在院子里小跑了一圈，黑云的步伐确实在快速转向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 　　小吏在简牍上记录着，语气依旧冷淡，但话锋有了细微变化，“按律，此等伤马，可暂不列入首批急调之列，但须登记在册。若前方战事持久，马匹损耗过大，仍可能后续征发。” 　　他看了一眼怯生生躲在母马身边的踏雪，“马驹不计。”记录完毕，他便带人离开了，没有立即带走黑云。 　　战事初起，似乎验证了皇帝的决心与汉军的强大。 　　刘邦亲率三十二万大军，从长安出发，直奔韩王信的兵团所在地：铜鞮。一场厮杀，韩王信的部队便被击溃，还损失了一名属将，韩王信逃入匈奴。 　　汉军乘胜追击，北进至晋阳等地，基本扫清了太原郡的反叛和匈奴势力。 　　在与韩王信叛军的接战及随后的晋阳收复战中，周武作战勇猛，既能身先士卒，又能在小范围战斗中有章法地指挥手下伍、什（因其表现出色，王屯长已让他代理什长职责）协同。 　　他不仅个人斩获颇丰，更在一次突击中，带领本什奋勇当先，夺取了叛军一处小壁垒，缴获旌旗。 　　王屯长对其更加倚重，多次在张军候面前夸赞。因此战之功，周武被正式擢升为什长，爵位亦得到提升。 　　由于听说匈奴主力在代谷，刘邦企图先行抵达平城（今山西大同）拦截，与之后的主力大军合围一劳永逸解决匈奴。 　　于是下令从各军简拔勇锐、有战功的低级军官组建先锋大军。 　　周武因其在前期战斗中的突出表现和王屯长、军候的推荐，顺利入选，成为了前锋大军中的一名什长。 　　此时已是公元前200年冬，严寒已至。 　　当先锋大军顺利抵达平城，刘邦接连派出的斥候回报，皆言匈奴大营空虚，可击。 　　之前连续的“胜利”和眼前的匈奴大本营的“虚弱”可以说已经蒙蔽了大多数人的判断，求功心切的情绪在军中蔓延。 　　唯有娄敬察觉异样，力谏恐有埋伏，但也因之前侦察后并无发现，被以扰乱军心为由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