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已经没有马了,马厩旁也只有墙角那几捆发霉的干草。周泽目光扫过院子,焦急地寻找任何可能吸引这匹马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昨日和哥哥在塬边挖野菜时,顺手带回的一小捆“野豌豆苗”(或称“大巢菜”,是北方常见的一种豆科野草,嫩茎叶可食,古代常作为救荒或补充蔬菜,其茎叶带有豆科植物特有的清甜气息,牲口通常也喜食)。母亲说老了不好吃,就随手扔在柴垛旁阴凉处,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快步过去,从那已经有些蔫了的野豌豆苗里,拣出相对鲜嫩的部分,小心地掸去尘土。 他费力地抱起这一小捧带叶的嫩茎,慢慢递到黑马嘴边。 马头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随即停住。它看看这捧绿意,又看看周泽,鼻息喷在叶子上。 时间似乎凝滞了片刻。就在周固想开口让儿子放弃时,黑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叼起了一小片叶子,开始机械地咀嚼。虽然吞咽得艰难,但它确实在吃! 老韩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吃了?它……它肯吃你喂的?这是……野豌豆秧子?” 周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转头看向父亲,小脸因为激动和努力而微微发红:“阿父!你看,它肯吃!它不是不能吃,是不肯吃韩伯喂的。韩伯杀了它上任主人,它认得韩伯身上的气味。这是匹好马,爹你看它的骨架。 他顿了顿,又指着马受伤的左前蹄,“蹄子伤了,我看着……像是里面卡进了碎石,外面又裹了厚泥,都胀了。咱们是不是该把脏东西弄出来,洗洗干净? 我、我好像听赶脚的大叔说过,牲口蹄子进了东西不及时弄,好不了,还会烂得更深。咱们试试吧?杀了太可惜,这是一条命,还是一匹好马的命。” 良家子血脉里对骏马的天然喜爱,在周武身上苏醒了。 他早已凑到近前,仔细端详,此刻忍不住摩拳擦掌:“阿父,阿泽说得在理,这马架子多正。要是能养回来,肯定神气。 咱家现在有赏钱,驮马也卖了,手头比前几日宽裕。离我征召还有整整十天,这十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帮阿泽养马。伐木搭个结实马厩,去割够它吃一冬的草料。 成了,是咱家赚了匹好马;不成,也不过费些力气和草料,到时候再处置,也不亏啥!” 老韩见马真的吃了周泽手中的草,又是惊讶又是感慨,忙道:“老周,你看,这马跟泽小子投缘。它这是认人了。留在你家,说不定真有救! 这马……这马当初可是那匈奴斥候的坐骑,跑起来跟箭似的,灵性得很!” 周固的目光缓缓扫过瘦骨嶙峋却骨架匀称的黑马,扫过小儿子眼中难得一见的炽热恳求,扫过大儿子脸上跃跃欲试的干劲,最后落在老韩诚恳而释然的脸上。 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门框。 现实考量在脑中盘旋:赏钱和卖驮马的钱,让家庭财政暂时度过了危机。 养这匹马,最大的消耗是草料和人工。草料,秋收后田间地头、河滩塬坡还能搜集,周武也能出力;人工,眼下两个孩子都愿意投入。似乎……可以一试。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小儿子周泽。这孩子今日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那份观察力,那份决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尝试的勇气。 边境男儿,识马、懂马、能照料马,是顶顶重要的生存技能。这匹濒死的马,或许正是磨砺阿泽的一块难得的磨刀石。 “唉……”周固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罢了。既然你们俩都有这心,老韩你也这么说,那就试试。 阿泽,这马,爹就交给你照料。草料,跟你哥去想法子;马厩,让你哥出力搭好;这蹄伤怎么弄,日常怎么伺候,你得自己多上心,多问人。我和你娘,你韩伯,只能从旁给你说道说道。 若是……若是实在回天乏术,也别太执拗,明白吗?” “明白!谢谢阿父!”周泽和周武异口同声,脸上瞬间绽开光彩。 老韩更是如释重负,连忙将带来的一小袋豆料(原本是给自己家鸡攒的)留下,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他观察到的。 这马受伤前似乎对某些气味(比如某种艾草)不太排斥、喜欢饮活水之类的细节,才心事尽去地告辞。 夕阳的余晖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周家小院里,只剩下疲惫的黑马和心思各异的周家人。 天光迅速黯淡下去,晚风带来了北地秋夜的寒意。 周武搓了搓手,看着几乎被夜色吞没的黑马轮廓,急道:“阿父,我这就去塬上砍点木头,先把马厩……” “胡闹!”周固打断了他,靠在门框上,伤腿让他声音有些发虚,“天都黑了,你看得清树?分得清木头好坏?也不怕狼叼了你!马都成这样了,今晚先顾活命,明天再说木头!” 这句话点醒了大家。当务之急,是让这匹虚弱不堪的马活过今夜,并开始进食。 母亲先行动起来:“院子里冷,旧马厩又湿潮,都不能睡。我去把灶房旁边堆干柴的棚子清出一角来,那里背风,地面也干燥些。” 那是放引火细柴和部分工具的地方,空间不大,但临时安置一匹马够了。 周武则说:“我去抱干麦秸铺地,多抱一些,夜里冷,它能偎着。” 秋收后打下的麦秸是重要的燃料和垫料,家里存了一些。 周泽则知道自己此刻最关键的任务是什么——让马吃东西,补充体力。 于是周泽小心地将剩下的野豌豆苗收好,又跑去问母亲,家里是否还有一点之前秋收时捋下的、比较鲜嫩的谷草(粟秆)尖梢,或者豆田里除下的嫩豆秧(这些通常也会晒一些存着,掺着喂鸡或必要时给人添点青蔬)。 母亲从房檐下挂着的几小捆杂物里,翻出一把颜色尚青、铡得短短的草料递给他——那是之前驮马没卖时最后一点精挑过的存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