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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计(2)

  话说到这份上,加之老韩在一旁帮腔,证明周家为人与马匹来历,王管事也不再迂回。   他伸出一个巴掌,又曲下拇指:“这个数,四千五百钱。现钱,足陌(足额一百枚一串)。”   母亲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这比预想的低了不少。   周固却摇摇头,缓声道:“六千。这马正值壮年,至少还能稳妥服役五六年。您拉回去,稍微调理膘情,转手给行商或用于驿传,绝不亏。”   一番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气氛凝重却不激烈。   双方都清楚对方的底线——周家急需用钱,传舍也想趁机得个好畜力。最终,价格定在了五千八百钱。王管事表示,可以额外再加两匹结实的粗麻布(价值约二百钱),给即将远行的周武做行囊或被褥,或者给伤者换药时当洁净布料用。   这个添头打动了周固,他看了一眼满脸风霜却挺直腰板准备从军的儿子,点了点头。   “成交。”   钱货两讫。王管事带来的两名伙计,利落地给马套上简单的笼头牵绳。那栗色马似乎感知到要离开旧主,不安地踏着蹄子,打了个响鼻,回头望了望周固。   周固别过头,挥手:“牵走吧。”   九月十五,寒风已如刀割。   周泽裹着父亲旧衣改的羊皮袄——太大了,下摆拖到脚面,袖口卷了三道。他蹲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空荡荡的马厩。那匹驮马被牵走已经三天了。   马厩现在空了,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地上散落着马粪干块,墙根下还有几块不知哪年留下的马骨,被风吹得发白。   周泽的小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亲身经历了这场变故和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真真正正的知道自己确实开启了一场非凡的游戏,进入了西汉初年时代,也真正的融进了这个家。   ——分界线——   周武今年十四岁(公元前202年),按汉律,男子“十五岁傅籍”(登记服徭役),但边郡有特例——十三岁即可登记为“材官”,参加军事训练。   材官不是常备军。他们是户籍在册的预备兵员,农时务农,闲时训练,战时征召。   周武两年前(十二岁)就登记了,因为父亲周固是退伍戍卒,按“良家子”惯例,子弟可提前受训。   这两年里,周武每月去县里训练十天:习弓弩(六石弩,约180磅拉力)、练刀盾(环首刀长三尺,盾为木质蒙皮)、操阵法(方圆、雁行、锥形)。   不训练时,他在家种地、打柴、偶尔跟父亲去山上猎些野兔山鸡补贴家用。材官没有固定军饷,只有训练补贴——每月一百钱,刚够买一石粟米。   县里的征召令终是来了,定在九月二十五日。   “还有十日,阿武这次去,”周固靠在炕上,对王氏说,“是正经征召,不是训练。去了就有廪食(口粮),每日粟六升(约1.8公斤),盐菜若干。若能立军功,斩首一级还有赐钱和爵位。”   王氏红着眼眶:“我不要钱和爵位,我要我儿平安回来。”   “平安?”周固苦笑,“上了战场,哪有什么平安。只盼他机灵点,跟紧老卒,别逞强。”   黄昏时分,老韩来了。   他不是骑马,也不是牵马,而是拖着那匹黑马,一步一步挪进周家小院的。缰绳在他手中绷得笔直,另一端的黑马每走一步都浑身打颤,左前蹄悬在空中,仅以三足踉跄蹦行。   老韩脸上不再是往日的爽朗,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愧疚,沟壑纵横的脸被夕阳照得一片赭红。   “老周……”老韩声音沙哑,松开缰绳。   那黑马立刻垂下头,脖颈弯出无力的弧度,静静站在原地喘息,肋条在干枯的皮下根根凸起,如同枯山上裸露的岩棱。马身沾满污垢板结的泥块和草屑,原本该油亮的黑色毛发黯淡无光,多处打着死结。   唯独那双眼睛,大而深陷的眼眶里,瞳孔依然清亮,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悸与疏离,像蒙尘的明珠。   周固拄着拐从屋里出来,见状眉头紧锁:“老韩,这是……”   “老周,这马我养糟蹋了,我养不活它!”老韩猛地蹲下,双手抱住脑袋,“我对不住你,老周!”   他抬起头,眼圈泛红:“自打牵回去,它就不肯正经吃食。我好料伺候着啊!   铡得细细的干禾草,拌上平日连我自家牲口都舍不得多给、留着过冬和喂牛犊的好豆秸,还有那秋收后捋的带籽草梢,堆它面前!它呢?闻一闻,扭过头去,愣是一口不动!   水倒是喝,可光喝水顶什么用?眼见着一天天瘦下去,瘦成这副鬼样子!”   老韩指着黑马左前蹄:“还有这蹄子!那天它受了惊,一脚踩进乱石,当时就听见‘喀’的一声……我请了邻近懂点畜牲的来看,都说蹄子伤得邪性,怕是好不了了。”   周固仔细看去。   那悬着的左前蹄,蹄冠处肿胀,蹄壁的角质层有不正常的裂纹和局部过度增生的痕迹。靠近地面的部分沾着干涸的黑褐色——可能是旧血污和泥土的混合物。   马的姿态极为别扭,重心完全偏向另外三足,受伤的腿肌肉因长期不敢用力已有些萎缩。   周固沉默地看着那匹奄奄一息的马,良久,重重叹了口气:“既是这样,杀了放血,肉腌起来过冬。瘦是瘦,好歹是马肉,皮子硝了也能换些钱。总比活活饿死强。”   “阿父,等等!”周泽脱口而出。   他迈着小短腿,小心翼翼地靠近黑马。那马似乎感觉到了生人,疲惫地抬了下头,鼻翼翕动,蒙尘的大眼睛看向周泽。没有敌意,只有深深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周泽前世虽然属于马术不相关人士,但基本的审美和常识还在。   这马虽然形销骨立,但骨架舒展匀称,肩高明显超过寻常驮马,颈项长度和胸廓的宽度都暗示着它曾是一匹善于奔跑的优秀战马。   更触动他的,是马的眼神——那不是病入膏肓的涣散,而是一种带着灵性的、近乎“心死”的黯淡。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周泽心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