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与和春最后在县城的小河边道别。 这是和春要求的,他们缺一次体面的道别。郝仁应约。 和春穿上了自己最好看的裙子,奔赴这场道别。 两人在河边伫立良久,各自看着奔腾的河水,听着周围人来人往的声音。 这次是郝仁先开的口,他说:“和春,走得远远的吧,不要回家,学会爱自己,好好生活。” 如果那个家意味着剥削,意味着压榨,那还是走远点好吧,越远越好。不要再像笼中鸟,一辈子被禁锢在窄小的笼子中,至死不得自由。 和春笑着点了点头,应下了他的嘱托。 “那再见吧,再见,和春。” “再见,郝仁。” 两人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和春往东,郝仁往西。 郝仁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和春回了一次又一次头,要将他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郝仁的脑海里只记下了和春穿着碎花裙、面带笑容的模样,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以后估计也不会再碰到了,郝仁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座城市。 他对和春说的那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离开吧,伤心之地,没有值得眷恋的土地,离开吧。 在离开前,他先回了一趟家,不是他租的房子,而是郝爸郝妈所在的那个家。 他有些未尽的义务,一直以来想完成的事情。 他坐着班车回的家,到家时家里并没有人在。他估摸着应该是上坡干活了,这个季节正是农忙的时候。 他在门口静立半晌,随后去了邻居家。 邻居家的人也基本上不在,只有一个不能走路的婆婆坐在家门口。 她看到郝仁的时候,十分热情地跟他攀谈。 “呀,这不是郝仁嘛,很久不见了啊。” “婆婆好,确实很久不见了,您最近还好吗?” “不太好哦,你看我这老寒腿,这下彻底走不动路了。还是你们年轻好啊,能走能跳的。” “婆婆,我爸妈还好吗?” “你妈还是老毛病,她的腿啊,好像一年比一年严重了。你爸倒是还行,但是听着好像也时不时会咳嗽。” “谢谢婆婆,他们今天去哪了?” “啊,你不知道吗,他们被郝义接去玩了啊,好像听说郝义的媳妇有了。” “哦哦,我知道了,谢谢婆婆。” 郝仁打探完,又走回了自己家。他再次认真看了看这栋房子,看了看他曾参与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子,随后转身离开。 他离开后爬上了那座熟悉的山,爬到了那个熟悉的洞口,他坐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眺望远方。 他现在明白了,山的那边还是山,是无尽的一片连着一片的山。但是在山的尽头,是海,是平静又会发怒的海。 他生长于厮,但从来没有真的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对于脚下的山,脚下的土地,他没有归属感。 他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托风带去了怀念。 他之后下山,在路口等了很久的班车,坐上回了县城。 他最后去见的人是江林。 江林见到郝仁的时候还纳罕了一下,他们很久没见了,因为蓝悦的事情,他们上次不欢而散。 江林当然知道是自己两个小混蛋的错,但是对于郝仁过于计较的态度也有点介怀。他觉得反正蓝悦又没出事,郝仁太上纲上线了。 是以,他后面也赌着一口气,郝仁不联系他,他也不主动联系郝仁,偶尔看到了也当作没看见。 对于郝仁忽然的上门,江林一时拿不准是什么原因,毕竟无事不登三宝殿。 两人客套地寒暄了一番,江林处处谈及家里艰难,孩子上学花钱,时不时生病花钱,他养家真是艰难。 郝仁一直点头表示理解,他听明白江林的意思了,莫名觉得真不愧是他啊。 等江林好说歹说说完之后,见郝仁仍旧油盐不进,也不说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心里微微有点生气。 郝仁看着他这样,忽然就笑出了声。他相信,江林是个好爸爸。 郝仁说,自己是来跟江林道别的,他要离开这里了。 “要走啊,那蓝悦读书怎么办,她的户口解决了吗?” 面对江林好心的疑问,郝仁尽量以平稳的语气回复道:“蓝悦出车祸走了。” 这下轮到江林噤声了他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了。他可太明白,蓝悦对郝仁的重要性了。 江林只是锤了锤郝仁的肩膀,没有再说其他的话。说再多的话都没有用,起不到安慰作用。 郝仁理解了他的安慰,认真地向江林道谢:“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帮助,真的很感谢。” 两人又说了些家长里短后,郝仁转身离开。 郝仁回自己的出租屋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剩下拿不走的都留给了江林,让他捡些能用的拿走。 他还去了趟银行,把卡里的钱转给了郝妈一大部分。他承诺过有钱了让郝妈去做手术,希望这笔钱现在还有用。 郝仁再次走上了那条出门的路,只不过这次的出发点是县城,少了一小节。 他先是坐大巴到了市里,又在市里坐上了绿皮火车。 火车开往北国,他想去看看,那个他从未去过的世界,跟他见过的大山和大海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越往北走,越能感觉到空气的凉意。 郝仁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大片大片金灿灿的土地。他问了同行的人,他们告诉他,那是麦子成熟了。 他看到了红黄间杂的树林,看到了真真意义上的平原,看到了那些活在人们口中、活在视频里的景观。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惊叹。这个世界原来如此不同。 他去看了BJ的天安门,去爬了长城,去感受了首都的风。 火车继续往北,郝仁来到了大兴安岭,他深入了森林腹地,看到了最干净的水,最原始的森林。 他走走停停,等来了大兴安岭的雪。 那是他生命中最大的一场雪,大到整个世界立马变得银装素裹,立马藏住了所有的污秽。 他躺在雪地上,看着成片的雪从空中坠落,在落到他眼睛里之前,郝仁闭上了眼睛,感受它们落在皮肤上的凉意。 在郝仁也即将白的银装素裹前,同行的游客把他拉了起来,嘱托他小心失温。 郝仁谢过对方,坐起来之后仍旧认真盯着雪。 这是他旅行的最后一程了,他的旅行即将结束,以这场雪作为结束,也算是一个好的结尾。 等天放晴,火车恢复运营后,郝仁告别这北方的城市,坐上了南下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