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及数月,突然前面出现一片大海。而那水不是绿色,也不是蓝色,却是黄色的。这令兄弟二人非常诧异,难道世上还有黄色的海吗?可看久了,那起伏的波涛却是静止的,看着起起伏伏,可一动不动。这是什么水,冰冻了?可分明很热,汗流浃背。小弟小心翼翼地走到海边,用脚试了试,回头对哥哥惊奇地喊道:“哥,原来不是水,是沙,沙呀。”他抓起一把往空中一扬,空中出现了雾一般沙尘。 哥哥也跑过来,用手抓抓,又用脚踢踢,发现这沙松软细腻,两个人非常快乐,难得有这么好的沙滩。两人像小孩似的玩起沙来。 突然,哥哥站在那里发呆,看着无际的黄沙,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 “哥,怎么啦?” 小弟还沉浸在初次见到沙海愉悦里。阳光像融化的金箔倾泻而下,整片沙漠化作流动的熔炉。沙粒们相互推挤着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每一粒都在贪婪吮吸着太阳的馈赠,渐渐变得滚烫而透明。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仿佛有无数隐形的手指在撕扯着世界的边缘。沙丘脊线呈现出熔金般的锐利弧度,背阴处却突然跌入幽蓝的暗影,像被某种神秘生物咬出的齿痕。偶尔有热风掠过,沙面便泛起鱼鳞状的波纹,那些细密的褶皱里藏着无数个微型太阳,随着气流明灭闪烁。三株枯死的胡杨将枝桠刺向天空,焦黑的树皮下隐约可见多年前树脂凝固的泪痕。 在西北方向,一座被风雕蚀的岩山突兀地矗立,岩壁上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哨音。阳光从这些风之甬道穿过时,会在对面的沙地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斑,像一组正在自我解密的古老密码。沙蜥蜴倏忽掠过的地方,细沙如液态汞般滚动,转瞬又恢复成完美的弧形,仿佛时间在这里突然打了个盹。 哥哥没有任何表示,依旧看着那起伏的沙丘。 忽然,一阵铃声不知从哪里传来。它不似风声那般呜咽,也不像沙粒摩擦时细碎的嘶鸣。它只是钝钝地、沉沉地敲着,一下,又一下,仿佛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无垠的沙海里固执地标记着人的踪迹。而铃声就在这起伏的间隙里摇晃,像一滴融化的铜,坠在灼热的空气里。 兄弟俩没听过这铃声,不似寺庙里的钟声,也不是道场的镲铃。是什么声音?两人没听过。 一阵微风突然卷来,铃声便被扯得细长,颤颤地浮在沙丘之上,而后又缓缓沉下去,那声音并不清亮,甚至有些喑哑,像是被烈日晒透了,被风沙磨糙了,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铃声会突然停住——或许是旅人驻足,抬手遮阳,凝望远方。那一刻,寂静便如潮水般涌来,沙海在刹那间变得无比空旷。直到铃声再度响起,时间才仿佛重新流动。一声,又一声,像是沙漠自己缓慢的心跳。沙脊上终于出现了剪影—— 远远看去,像沙漠最古老的象形文字。此时夕阳已西斜,这些庞然而沉默的剪影子便从沙丘上生长出来,先是细长如刀,继而膨胀成流动的墨团,在沙地上投下双重的弧,像两轮被压扁的月亮,随着步伐缓缓碾过炽热的沙粒。旅人的影子有时与这剪影重叠,于是人和那剪影便在刹那间长在了一起,成为沙漠里新生的、会移动的图腾。 风沙起时,那剪影的边缘开始颤抖、溃散,像一滩被搅动的黑水,却始终不肯彻底消失——它们只是变得更淡,更轻,最后化作沙雾里几缕游动的灰烟。 啊,原来是牛……不像,是马?也不像。是什么,背上背着两座小山丘,两山丘间驼着肯定是货物。跟着有人戴着的帽子不是帽子,战盔不像战盔的东西。他们的衣着也很奇特,黑色长袍,将整个身子罩得严严实实。特别是那帽子垂下的黑巾,把嘴和鼻子全都兜了起来,只留两只眼睛在外。 他们来到兄弟俩面前,非常客气地一手抚胸,弯腰致敬。兄弟俩也跟着他那样回着礼。他们告诉兄弟俩,这个叫骆驼,是沙漠最好的运输工具。他们是一支驼队,共有三十驼骆驼,五个人,将沙漠那边的货物运到这边,再将这边的货物运到那边去。他们告诉兄弟俩过这沙漠很难,要有向导才能走出沙漠,不然就只能死在沙漠里。他们五个人非常热情,并准备在此宿营。他们邀请兄弟俩一同进晚餐,还邀请两个人跟他们一同过夜。兄弟当然求之不得,千恩万谢。 最奇妙的是月夜。惨白的月光把驼影洗得发蓝,这些蓝色的影子安静地卧在沙窝里,如同正在泅渡一片凝固的海。此刻若有人从远处望来,会看见整支驼队正在星群下迁徙,宛如一串正在穿越银河的象形符号。 破晓的沙之海,晨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夜的腹腔。最初是一线青白浮在沙丘的背脊上,接着便有无数的金针从地平线迸射而出,将整个沙海刺得微微战栗。夜间的寒气还未散尽,沙粒表面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泛着银鳞般的光泽。远处,一座金字塔形的沙丘最先被点燃,向阳面瞬间熔成金红色,而背阴处仍沉淀着幽蓝的阴影,仿佛半个身子还浸在昨夜的梦里。 骆驼卧在沙谷里,它们的皮毛上沾着细沙,在渐亮的天光中呈现出蜂蜜般的质感。为首的雄驼突然昂起头颅,喉结滚动,喷出一团白雾。随着它的动作,颈间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声响,惊醒了另外两头母驼。它们缓慢地支起膝盖,沙粒从褶皱的皮毛间瀑布般泻下,在晨光中形成转瞬即逝的金沙之雨。最年轻的母驼突然奔向沙丘高处,它的蹄掌踏在露水未干的沙面上,留下深色的莲花状足迹。当它站在沙脊上时,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骆驼的轮廓顿时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连呼吸时喷出的白气都变成了透明的火焰。沙丘下方,另外两头骆驼的剪影正在缩短,它们投在沙上的影子从靛蓝渐渐变成淡紫,最后融化成蜂蜜色的光晕。 风起来了。细沙开始沿着沙丘的曲线流淌,像融化的黄金。骆驼们迎着风站立,鼻孔张合,品尝着晨风带来的远方气息。它们睫毛上凝结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斑,随着眨眼的动作倏忽明灭。此刻的沙漠像一块刚刚被擦拭的铜镜,每一粒沙都苏醒了,而骆驼就是镜面上缓缓移动的古老铭文。 兄弟俩也醒了,欣赏着这奇妙的景色,贪婪地呼吸着清晨清新的空气。有这帮外域亲切的兄弟们在一起睡觉,兄弟俩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睡得非常安稳。那些朋友要离开,做了早餐请兄弟俩共同进餐。吃完早餐,他们再一次的告诫朋友,沙漠不可进,只有在向导的带领下对能进去。说完这些,相互惜别。 那驼铃声渐行渐远…… 兄弟俩目送他们远去。可接下来自己的事怎么办?说一定要找到向导,这人地生疏,也没有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连人地生疏都谈不上,如何处置啊。莫说找向导,就连人影都看不到一个,还找什么向导?就算找到了,人家愿意带你去吗?毫无疑问,肯定要钱,要多少钱?等等等等,哥哥也都犯难了。 正在进退无据之际,突然听到马蹄之声由远而近,朝他们俩这个方向奔来。从扬起的灰尘来看,肯定有一大帮人正往这里来。小弟有些惊慌,毕竟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来那么一大伙人,从马蹄疾驰的声势来看,似乎来者不善啊。 不一会儿,果然一大帮人马就到了眼前。从他们的衣着打扮来看,跟刚分别的几位朋友差不多。可他们都带着腰刀,脸上虽然罩着黑色头巾,看不见脸庞。不过从他们露在外面的眼睛来看,一个个都不像善良之辈。他们一见兄弟俩,都停了下来,那些马打着响鼻,有的踢着蹄,有的烦躁地立起,兄弟俩一下就被这群马掀起的沙尘淹没了。好一阵,两人才从尘埃中露了出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跳下马,走到两人面前,粗声粗气地问。 “路过。”小弟说。 “路过?”还是那个人说话了,看样子他可能是个头。“这里不是路,路什么过?分明在说谎。说,到底想要干什么?要不然,”他拔出腰刀,搁在小弟的颈脖子处,“我就砍了你。” “这里哪来的路?这里哪里不是路?我不是路过难道我还会住下来吗?”小弟有哥哥在,说话挺硬气的,尽管也曾慌张了一阵子。 “哟嗬,话挺冲嘛。你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吧?更不晓得老子是些什么人吧?敢这样跟我说话,你是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先把你砍了起。”说着,他举刀就要砍。 可站一边不言语的哥哥用手只轻轻一拂,那人的刀噹啷一声,刀就被折成两段。这一群人一个个都愣住了,马也不动了,刚才那股子凶狠之气也一下没有了。而这个头手里还拿着那半截刀,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傻乎乎地看着哥哥。 小弟把他手里的半截刀拿过来,左看看右看看,用那半截刀拍拍那个头的脸,问:“你是头?” 他机械地点点头。 “你们是强盗?” 他又机械地点点头。 “那你们就该死哟。”小弟把那半截刀学着他刚才威吓小弟一样,放在他的颈脖子处,“可是只有半截,砍你的头可能砍不下来,是不是?” 他又点点头。 “那就要向他们借一把刀才行。他们肯借吗?” “肯肯肯,”他连忙向他身后的一个强盗喊,“把刀给我。” 那个强盗不知道如何应对,借吧,是砍自己头的头,不借吧,又是头的命令。也许这是闹着玩的吧。他下了马,也拔出自己的刀,正要递给头。头这时醒悟过来,他一个巴掌掴在他脸上,破口大骂:“你你你想我死?你想独吞财宝?” 那个给刀的强盗被打蒙了,刀也掉在地下。头捡起他的刀,走到小弟面前,对小弟说:“我不知你是来自何方的神圣,但你要砍我是不行的,我们只能死在对决中,而不能被人白白砍死。这刀给你,我不杀没有武器的人。”说完,他把刀递给小弟。 小弟接过刀,他很为难了,因为他从未拿刀跟人对过战,尤其要杀死对方,真没做过。他还在为难之际,那头拿了另一把刀,就朝小弟砍过来,来势极猛且快。小弟将身一侧,避过横扫过来的刀,将手中的刀背往上一撩,打在了那头的手腕上,就把那头目手中的刀打落在地。这一下那头再一次的傻眼了,闭上眼睛等待着对方的刀砍下来。可等了一会儿,不见对方的刀砍他。他睁开眼一瞧,小弟手里的刀早已丢在地下了。这头目一看,不得不服气了,对兄弟俩躬身行礼。他什么也不说,丢下一袋食物一壶水,一声口哨,一伙人就往沙漠深处跑了。 待那帮人走后,小弟打开那布包,里面装的是烙的大饼。那用皮制的水壶,满满的一壶水。虽然有了食物和水,可没有向导,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兄弟还是没主张。小弟问哥哥:“我们是不是可以走着瞧。那么大的沙漠,总不至于没有人家吧?你看他们一伙人,那么多,他们不照样往里跑,他们虽然是强盗,但可以肯定都是本地人,敢往沙漠里跑,说不定沙漠里有大集镇呢。” 哥哥虽然没讲话,可心里还是同意弟弟的分析的。沙漠再大,总不至于大到天边去吧。有了这么多的食物和水,坚持个两三天应该没问题。走两三天总不至于没人家吧。赶路心切,他便点点头,同意了弟弟的意见。两人便往沙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