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醒了,睁开双眼,发现阳光下有个巨大阴影罩着他。他吓得啊呀一声跳了起来——那个阴影何其熟悉,是是是,竟然是那个可怕的恶妇人。只见她双目流着血,眼珠子暴出,如同两个鸡蛋一样挂在脸上,还发着绿光。她慢慢地伸出双手,向小二的心窝里伸来……就在这时,小弟挡在了他胸前,对她说:“你不能伤害他,他是好人。” “谁说他是好人,这是我的地盘,好人坏人我说了算。他不是要杀我吗?今天我就先吃他的心起。天没收我就证明我是可以享受人心的。” “你不怕他哥哥吗?”小二情急之下,抬出了哥哥来威慑她。 “他哥哥不是说了让天来收我吗?看看,天不收我,他哥哥岂奈我何。乖乖地让我吃吧,早死早超生,省得今生做小二。” 她说着,用力摔开小弟,直朝小二扑来。小弟急中生智,将小二往边上一推,那妇人扑了个空,她就到处乱抓。小二立即明白过来,原来她已经瞎了,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小二胆子大了起来,他从门后拿起长长的木棍,悄悄地走到她身后,猛然朝她头顶砸下去——她一个趔趄,倒地……可就在要倒下的那一刻,她又站了起来,而且还转过身来,向着小二走了过来。小二想跑,可双脚就像被什么沾住了,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他吓得大喊,可嗓子又像被人卡住了,怎么喊也喊不出声…… 他被小弟摇醒了。 “你做噩梦了?”小弟问他。 小二眨巴眨巴眼睛,摇摇头,又点点头。突然他想起什么,抓住小弟的手问:“那个妖精没回来吧?” “你说呢?”小弟故意不明说。 “老天爷,你就不能干脆点吗?” “看看现在的情形,像是她回来了吗?” 小二爬起来看看四周,果然一切都很安祥。他这才放心了,说道:“好呀,总算被天收了……能确定吗?” “确定什么?” “确定她真的被天收了。” “这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她到现在为止,没回来。” “那就好,这就好……呃,大哥呐?” “谁是你大哥,你才是大哥好不好。” “对对对,论年纪我是大哥,可论本事你哥哥才是大哥。他上哪儿?” “在弄饭呢。” “啊?还要他弄饭,这怎么可以。我去我去。” 三个人吃完早餐,小二心里一直满怀狐疑,那个恶妇究竟死没死,不看到尸体他是难以释怀的。哥哥可能看出了他的心思,对弟弟一使眼色,弟弟明白,对小二说:“小二哥,你说我们现在是去海边,还是到后山去看看?” “这、这,大哥决定。” “我哥哥说由你决定。” “由我——那……最好还是去后山。” “行啊,走呗,前面带路。”小弟一挥手,做了个请的姿式。 “我呀?”小二心怯,可也不好推辞,只好头里走着。 清晨的太阳尽管充满了生气,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可越往山上走,昨日的那股森森阴气,在阳光下依然显得非常强烈。小二在前面走着走着,不晓得何故,却落在了兄弟俩的后面。走着走着,小二又感到后脊发凉,总感到身后跟着一个人——不,肯定是鬼——不远不近地在他身后走着。他赶快又插队到兄弟俩的中间。就这样走着走着,总算到了昨天到过的那个天坑。这里的状况跟昨天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变化最大的就是那个妇人不见了。她上哪儿了呢?摔到天坑里去了?或者是被狼吃了?最大可能还是跌进了天坑,毕竟她已经失明,到处摸着走,一不小心就掉进去了。这就是天收她了,报应。可又无法印证,又不能下去看,下不去呀。兄弟俩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弟弟对小二说:“行了,她已被天收进了天坑,这是最好的结局。你再不用担心了,再不会做噩梦了。我们去海边吧。” “救救我……救救我……” 当他们三个人转身离去之时,身后传来了求救声。三个人都非常惊讶,回头察看,又不见人影。只得往回走。可刚走几步,这个求救声又传来了,而且还更加凄厉瘆人,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一样。 小二吓得两腿打哆嗦:“妈呀,我们快跑吧……” 哥哥不走了,他仔细谛听…… “救命啊……救命啊……” 这一次清晰了,似乎是那恶妇人的声音。是她没死还是她的冤魂在叫?她这种罪大恶极的人,死得其所,不存在冤死呀,她喊什么冤啊。小二吓得只顾自己跑。可他跑了一段路,发现他兄弟俩并没有来,他害怕了,吓破了胆了,一个人不敢下山,不得不折回来。 小二回来,发现兄弟俩都站在天坑的边沿往下看。他也凑近往下看,原来那恶毒的妇人还真没死,在离边沿往下丈把远地方,一棵从岩缝里长出的有大腿那么粗的松树上挂着。可能是她失明了,乱摸乱走摔下去的。你说这天老爷是怎么回事,对她这样的恶人,怎么还给她留下一条生路,死到临头,还拉她一把,莫说世道不公,这天道同样不公啊。小二看到这种情形,真想加上一脚把她给踢下去,可离得太远,够不着。这时的她两只眼珠没了,眼眶就似两口陷井,深深地凹进去了。肥胖而硕大的身躯挂在行将断裂的松树上,活像一只垂死野猪,奄奄一息、可怜巴巴、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求生不能求死亦难的境地,看了着实让人难免不产生一丝丝怜悯之心。 “求求你们啊……求求你们啊……看在、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她已经实在难以支撑了,也不晓得一个晚上她是怎么熬过来的。眼看那棵并不粗壮的小松树被她那巨型身躯压得“千钧一发”的样子,看来不用任何动作,她就会被天收了,坠下这无底的深渊,去向那些被她吃了的冤魂们还债。 “我们走吧,还在这里看着她,是给她作伴,还是陪着她去死……不是吧,要救她?我说你兄弟俩能不能做点人事啊。你们不忍心杀也就算了,我理解你兄弟俩的善心。可要救她,我坚决反对,不是我反对,我是替下面的那些冤死的人反对。”小二义愤填膺,这时他反而没有了恐惧,有的只是仇恨。他坚决反对哥哥下去救人,更认为在那百丈悬崖上完全就是冒险,根本不值得。 事实就是如此,从边沿往下看,陡峭的崖壁,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仅在那石头缝隙里长出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真令人难以置信,怎么就那么寸,她就能掉到那棵树上。上面的人是下不去的,下面深不见底,说万丈深渊亦不为过。下面一阵一阵的阴风,直往上翻腾,而且那石壁都是湿漉漉的,无法想像怎么下去。怎么救?就算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都换不来。看到这种情况,小二也就放心了,管他哥哥还是弟弟,都不可能去救她的。看来老天爷不是不收她,而是不便宜了她,让她受尽折磨而死。这才对嘛,这才是天道。 这时传来那妇人的惨叫。三人望去,原来几只老鹰停在了那妇人的身上,在活活地啄食她。不管她如何驱赶,老鹰一点也不怯她,轮流攻击她,甚至她挥打着的手臂,也被老鹰啄得鲜血直流。尤其是两只眼睛,虽然成了两只洞,可更成了老鹰攻击的目标,好像洞里藏着更好吃东西。她已经没有了招架之力,更没有了惨叫的声音。这时,哥哥忍不住了,他察看着可以下去的地方,看样子是要下去救她了。他的动作让小二大吃一惊,这样下去那不比那妇人死得更快。不行不行,他突然抱住哥哥的大腿,哀求说:“哥哥哥哥,我叫你大哥好不好,你千万不能下去,千万千万……” 哥哥看看小弟,小弟会意,对小二说:“小二哥,你放开吧。我哥哥说,不能见死不救,这是我们师父教导我们的。即使是恶人,也要救。她能被一棵松树挽救,证明天道容她改错……” “现在不是救她不救她的问题,是你能救不能救的问题呀,再怎么说你总不能搭上自己的命吧?再说,像她现在的样子,就算你救上来了,她还能活几个时辰。真的不能去,菩萨心肠是好,可不是叫你去送命啊。” “你放心好了,凭我哥哥的本领,能救她的。要是不让我哥哥下去救她,我哥哥会一直会背负负罪感的,我知道他的内心……” 不管小弟怎么说,小二就是不想放开哥哥的大腿。可他没意识到,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抱哥哥的大腿,悠然间不见了,原来在他跟小弟讲话之时,哥哥早已飞身下去了。等小二意识过来,哥哥已经纵向上了悬崖岸。他已经将那妇人救了上来,只是那妇人浑身是血,体无完肤,奄奄一息。这个人真是个恶人,恶人的命就是贱,这种样子她都不死,老鹰都将她当着腐尸在啄了,而且啄得全身都是密密麻麻的洞,每个洞里都是血糊糊的,看了令人作呕。可还在喘着气。既然把她救上来了,总不能就放在这里吧,得把她扛回去,扛到她店里去。谁扛?小二早就躲得老远,只能是小弟或者哥哥扛。这种脏活累活,哥哥不会让弟弟干,他自己亲自把那妇人扛上了肩,往山下走去。那妇人连呻吟声都没有了,扛着肩上就像扛着一头猎捕的野猪。只是那鲜血一直流淌不止,早已把哥哥的全身都染红了。 在那妇人血还未流干之时,他们总算到了店里。哥哥将那人事不省的妇人放在了她的床上。哥哥对小弟耳语了几句,小弟点点头,问小二:“我哥问你,那个毒蘑菇你倒到哪里去了?” “啊?”小二不明其意。 “我哥哥说,那个毒蘑菇煎水,泼至她身上……” 小二一听,连忙说:“你哥也是,她都半死了,还能还阳呀,我看活不到半个时辰的,还用毒药,那不是多此一举。” “不是毒死她,是给她麻醉,让她少点痛苦。” 小二一听,愣神了半天,真弄不懂这兄弟二人是怎么想的,想要不让她痛苦,就不要背她回来呀。辛辛苦苦背了那么多路,就是为了不让她或少受点痛苦吗?简直不可思议。想想都气,便没好气地说:“倒到山沟里去了,找不回来了。要找你去找呀。” “倒到哪个山沟里?总不至于倒到天涯海角去了吧?带我去找。”小弟坚持着说。 “你这个人……你这兄弟俩,我硬真不晓得你兄弟俩是什么人,是怎么想的。真要非要把蘑菇找回来?” “真的,我哥说了。” “我是没听你哥说过一句话。从你俩进我店里到现在为止,两三天了,我没听你哥说过一句话。你怎么总是哥哥说长,哥哥说短的,你是他肚里的蛔虫啊。再说,你怎么那么听你哥哥的话,也不管正确不正确?” “我哥哥说的话都是正确的。他要我去找我就去找。找不到被你倒掉的蘑菇,我就到山上去采。”小弟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小二无奈地说:“好吧好吧,我去捡回来,总行了吧。可我不会煎的哦。我绝不会服侍她这种人的。” 一会儿,小二果然把那些倒掉的蘑菇找了回来,小弟升火烧水煎蘑菇。待水开将蘑菇下锅,煎好冷却后,给她用药。怎么用呢,尽管她长得比母猪都难看,可毕竟是个女人,三个男人不可能给她解衣宽带裸体上药。这个小二倒有办法。他找来一把筅帚,用筅帚蘸药水洒在她身上。通身都给她洒遍。 这种毒蘑菇虽然不能食用,可治疗效果倒蛮明显。过不了多久,她竟然动弹起来,发出了呻吟声。 “我这是在坑底了吗?”她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她能这样问证明她脑子还清醒,知道三个人在她身边。 “在你店里,是我哥哥把你背回来,省得你跌到坑底被那些冤魂緾身。”小弟说。 “我、我怎么不疼了?” “我哥哥说,用毒蘑菇可以麻醉你,你就不疼了。”小弟告诉她。 “世上……世上果然有好人……你哥哥呢?” “他洗澡去了。”小二这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背你背得一身都是血,他衣服都没得穿。” “有,有的……我那柜子里有好多男人的衣服……”她说话越来越吃力,喘了好一会儿,又问:“你们还在吗?” “在呀。”小二本不想回答她,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多少也动了一点恻隐之心。 “趁我还……还能讲话,请那哥哥来……我有要紧话告诉他……要快……” 她说得那么真诚,真是鸟之将死,其鸣也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小弟觉得很有必要把哥哥叫来。 哥哥洗好澡,换上了那柜子里的衣服。来到了床前。小弟上前对那妇人说:“我哥哥就在你面前,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她已经非常衰弱了,看得出,她在做着最后的努力,要把重要的话说出来:“那个……那个盐怪……是我哥哥……亲哥哥……”说完这句话,她晕了过去。 难道就这句话?现在总算明白了,她怎么这么坏,这么狠,原来是祖传的。她还能醒过来吗?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吗?三个人只能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动了一下,又艰难地开口:“我哥没人打得过他……他……他也有一个短处……是致命的……就能……打败他……”她终于没能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咽气了。 短处?致命的?就是说那个盐怪有致命的短处,可她,话没说完,命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