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终于站了起来,去向县太爷禀报。 县太爷姓王,叫王向官。他不是没听到县衙外面的吵闹之声,只是作为县太爷,是不可能出去看热闹的,跟市井草民们挤在一起,成何体统。如果有什么事件发生,门口的衙役们肯定第一时间要来禀报的。正当他拿着他那紫砂壶品茗着香茶时,四个衙役进来了。领班的苦着张脸向他禀报,说是乞丐在大门口闹事。 这王向官一看四个人狼藉的样子,很是惊骇:“你们这是……” “被抢。”领班的低着头说。 五向官吓一跳,他一时不能理解这被抢两个字的含意,说是公差被抢,这是可能的事吗?说是在衙门口公差被抢,那更不可能。那这被抢怎么理解呢?他拿着那把宝贝紫砂壶僵在哪里,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 “真的被抢了。”另一衙役补充说,并示意身上的狼狈像。 五向官还是难以相信。他放下手中的紫砂壶,走到他们四个人面前,仔细地察看了他们的衣服,确定是被撕破了的。按说这不可能是自己做的秀,也没人这样去做秀。可他就不明白了,四个公差,平时在县城里那可是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莫说遭抢劫,就是强盗小偷听到他们的声音都吓得避之不及,还敢老虎嘴上捋须?更何况是在县衙门前。 “真的是乞丐所为?” “是,千真万确。是合来山的那伙强盗。”领班的说。 “合来山……合来山……”他记起来了,“就是那个合来山?” 四个人都同时点头。 “我的天啦,他们竟然下山到县城里来抢劫,竟然还敢抢公差?这是怎么个意思?” “其实他们本意好像是不来抢劫的。”领班说。 “那是来干什么?做客?” “不,坐牢。” 王向官一听,哼哼冷笑:“我看你们四个都一起昏了头吧?强盗哇,合来山的呀,他们是来坐牢?强盗自己来坐牢,我看你们四个……真是的真是的……是不是被他们吓怕了说胡话?”他摇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重新端起他的紫砂壶,呷了一口后说:“你们不要怕嘛,这里毕竟是县城,不是他合来山。他们能把你们怎么样?只有你们才能把他们怎么样,你们说是不是……” “他们真是来坐牢的,有百十号人。”领班很认真地说。 王向官转身盯着领班的,好一会儿才说:“我看你蛮正常的呀。” “我很正常,我们四个都正常。” 那三个衙役也都点头称是。 “他们百十号人突然地跑到县城里来要坐牢?合来山上出了老虎呀?就算出了一只两只老虎,那也用不着跑到县城里来坐牢呀。他们既然主动要求坐牢,那他们还抢劫?抢劫的可是公差。这样看来他们不是想坐牢,而是想判死刑呀。” “好像是这样的。”其中个有点傻乎乎的衙役说。 领班的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对王向官说:“其实他们也不是自愿来坐牢的,好像是被逼来的。” “哦?这就有点像。可也不对呀,那么多强盗,百十号哇,哪个有那么大的本领逼他们就范。何况从合来山到县城,少说也有百十里,要把那么些山贼摆到县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呀。谁呀,你们说是谁?是不是有一支什么庞大的队伍逼迫他们的?” “没有没有……”四个人同时否认。 “那就奇怪了,说得通吗?” 四个人也都点头,表示确实解释不通。 “你们别光点头不说话呀。给我解释解释,到底怎么回事?”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领班的开口说:“是一个小孩……”他自己都觉得这说法根本站不住脚,止住了话头。 “说呀,小孩干什么?他们还抓了小孩?” “不是他们抓了小孩,是小孩抓了他们。”领班说。 “叫你不要慌,说话顾着点逻辑。是他们抓了小孩。再说一遍,是他们抓了小孩。多大的小孩?” “也就……也就……”领班的不好估计。 “也就十来岁,十多岁,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另一衙役帮忙说。 王向官气得把紫砂壶往桌上一顿,随即他又拿起紫砂壶察看,心疼地抹着紫砂壶,生怕摔破了。还好,紫砂壶没有破损,这才放心地训斥起他们来:“你们啦,能办什么事呀?我告诉你们,我只要瞄一眼,就能测出八九不离十。你们说你们能做些什么事?也就只能做些抓鸡逮狗的事。现在呢?” “什么?”领班不明其意。 “那些强盗呀,他们抢完了你们就轻轻松松地上了合来山?你们就吓得屁滚尿流的来向我禀报就完事了是不是?” “他们没跑,说吃完饭还要回来。”领班说。 王向官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他是吓的还是不相信,抢劫了不逃跑,却在县城里大吃大喝一番,然后又回来。回来是来寻衅还是什么?坐牢?简直是笑话,世上哪有这样的强盗。那他们究竟是一帮强盗还是一帮傻瓜,或者是一群疯子。再末就是一群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江洋大盗,故意到县城里来找碴子,戏弄本官,以显示他们强大,对官府起到威慑作用。总之,这一伙强盗决不是一伙善茬,如此胆大妄为,嚣张至极。可上前又能怎么样?自己手里仅有几十名衙役。这些人王向官心里清楚,对付小老百姓那是一索子吃二索子,一个个都是威风凛凛的。可现在真要靠他们来保护自己,保护县衙,叫他们去面对嚣张如此凶残如此的强盗,那不就是一条死蛇呀。你不看就在县衙门口被抢吗?他想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一个——溜。可是人可以溜,家呢,家中的金银细软,加加起来可有好几千两呀,你一走那就全部付之东流了。还有老婆,那都不算事,老都老了,不值钱,强盗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可就是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一个个水嫩妖嗔的,那可全都要被他们报废了的呀……想了老半天,觉得还是要保住自己的命最要紧,只要保住了自己的命,不就留住了青山,躲过这一这劫后,还怕没柴烧么。于是他一咬牙,对四个公差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们四个保护我,到府里去搬救兵来,否则,整个县城就遭殃了。 ”那我回家去准备准备……”领班的说着要走。 王向官一把抓住他:“还准备什么,还有时间让你准备吗?走,现在就走,不许耽误。”说完,他先自己先到内室换上便衣,拿了些银子出来,招呼四个人出走。 四个衙役只好跟着县太爷,从县衙的后门开溜。 这时正是过午时分,街上人流极盛。县老爷怕被人认出来,躲躲闪闪,专挑避静处走。他还得跟四个公差隔一段距离,因为这四个公差街上的人熟人多,这是这个有认识的打招呼,就另一个又遇到熟人。县老爷平时大都坐在县衙内,接触平民百姓少,除了县里有头有脸的人认识他以外,这些街上的贩夫走卒都不认识他。 突然,领班地拉住他,指着一家馆子的大堂上一伙在吃喝的人对县太爷说:“老爷,那就是他们。” 王向官一看,原来是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哟,原来这么肮脏的呀,要让他緾上了,那可不得了。他皱起眉头问:“没看错?” “没看错,不信你问他三个。” 那三个人都确认了。 “快走快走,莫让他们认出来。”说着带头跑了。 出了城门,眼看天色将晚,而且天阴沉沉的是要下雨了。领班的担忧地对王向官说:“老爷,天要黑了……” “我眼睛不瞎。”王向官没好气地说。只顾往前跑。 “要下雨了老爷。”领班的还是忍不住提醒王向官,因为前面就有一家饭馆可以打尖。 王向官停下脚步瞪着领班骂道:“你是不是一定要让他们抓住我你才甘心?” 领班还是于心不甘:“他们不会追来。” “你怎么那么有把握?” “他们都被控制住了的。” “哦?他们被控制住了,怎么还敢抢劫你们四个饭桶?” 领班的无话可说。可他心里很着急呀,错过了这个店,要到下一个店这一夜都难赶到,眼看要下雨了,夜半三更的淋着雨,那不得生病啊。再说那帮的所谓强盗根本就不是强盗,只是一伙乞丐而已。干嘛要自己吓自己,弄得跟丧家之犬一样。可他不敢明说,只能跟手下三个人挤眉弄眼地通着气。其中一个矮个子比较灵活,他走到王向官面前拱手作揖道:“老爷,有几句话您可莫生气。眼看要下雨了,这半夜寒气这么重,你能淋雨?再说,前面枫树岭听说有一伙强盗出现。我们要这样撞了去,那不是逃出了土匪窝,又接进了强盗门。千万不能去了。” 一听说前面又有强盗,王向官心里非常懊恼,心想这是不是天要灭我呀。不管天怎么安排的,自己的命还是自己作主,就不要去冒那个险了,本来就是为了避险而来,为什么又要去趟那个火坑。想想只得问:“那你们说怎么办?” “回头住店,明天再作道理。”矮子说。 王向官犹豫了,想了好一会儿,问领班的:“城里的不会追来?” “他们追谁呀?”领班地问他。 是呀,一语提醒了王向官,那帮强盗又不知道我这个县太爷跑出了城,跑到这里来了,他们还会神机妙算呀。他想想还真是自己吓自己呀。于是,他带头踅回头,这让四个衙役高兴坏了,相互地使眼色,总算不用冒雨赶夜路了。至于枫树岭是不是真有强盗,鬼晓得。 他们回头来到这家店,刚进门,风雨就跟着他们脚后跟就砸了下来,晚一步就被淋个透心凉。可这个店是个小店,这个时候来,不仅没吃的,就连睡的地方都没有,因为这店里只有一间客房,已被客人占用了。要睡觉只能就在堂上打一夜的瞌睡了。可赶路走了一下午,早饿得前心贴后背了,既没吃的又没床,这一夜怎么熬哇。还是矮子机灵,他找到老板,求他弄一餐饭吃就可以了,不要菜。本来弄一锅饭并不难,奈何这店主是个奸侫之人,好说歹说就是不想开火。矮子说多给钱,这店主就向他们伸手了。可四位衙役身上的钱都被抢光了,又没回家去取钱,四个人都身无分文。店主催促要钱,可四个人也不敢向县太爷要钱呀。偏偏县太爷故意装聋作哑,就是不掏银子。四个人也只好作罢,反倒被店家奚落了一顿。 外面的雨下得如同破了天,屋内的五个人,伏在桌子上,肚子饿得肠抽筋。没办法呀,有钱都买不到。也不能说有钱都买不到,是需要多花点钱而已。可四个差役没钱,而县太爷有钱啊。县太爷就是不拿出来,情愿饿肚子,不知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反正这四个人是想不通,当然也不敢讲。 挨到了天明,雨也停了,空气被昨夜的雨水洗刷了一遍,显得分外地清新,带有一丝丝雨后的清凉。一夜无惊无险的,让县太爷相信了领班的话,放下了恐惧担忧。他现在考虑的是往前还是往后。往前是到府衙搬救兵;往后则是回县城。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还是问问手下。他觉得那个矮子还有点意思,先问问他,看看他是怎么个意思。 “你过来你过来。”他朝四个人的方向招手。 领班的自认为是招他,走了过去:“老爷,有何吩咐?” “不,他,他。”他指指矮子。 矮子赶紧过来,低眉顺眼地问:“老爷。” “你说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矮子还没缓过神来,还以为县太爷是在征询领班的意思,就没有立即回答。领班用脚轻轻地踢了他一下提醒道:“老爷问你呐。” “啊?噢,问我呀?那那那回去呗。” “回去?”县太爷皱起了眉头,还是很担心。 “你要县太爷现在回去,安全你能保证?”领班问他。 “对对对,安全问题你怎么保证?”领班的这个问题讲到县太爷的心里去了,王向官连连点头。 “本来就没什么安全问题,要什么保证啊?一群乞丐敢动县太爷?那我们都是吃素的?” “哦?人矮这话说得倒不矮。有道理,有道理。”王向官高兴起来,捻着他下巴下的那几根山羊胡须,想了想,一拍手:“回,回。” 他正走,想起了什么,对领班的说:“把这里的老板抓过来。” 领班和其他三个人早就想亮明身份,要好好地治治这个龌龊的老板。在这方土地上,还从没人敢为难过他们,只有别人来跪地求饶的,结果竟然在这么个小店却遭受这么大的屈辱。而且还是县太爷亲自在场的情况下。他们本早就想发作,奈何县太爷未发话,才不敢造次。现在老爷发话了,那还有什么话说呢。不待领班的动身,那三个人早拧着老板耳朵将其拖了过来。老板被拽得杀猪般叫喊。可当他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本县的父母官,吓得打起哆嗦来,跪在地下连连磕头。 “先去弄吃的。”王向官吩咐店老板,“老爷要回府。”他朝老板高叫道。 这老板连着磕了几个响头,乖乖地弄早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