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哈二侠

第十七章 深山老林 (9)

  “这下完了,这下完了……”小头目又是顿脚又是拍自己额头的。“这小傢伙一定是鬼,是活鬼呀,是恶鬼呀……”他近乎有点疯了。他看看大家,见大家都一脸的茫然,发狂般喊道:“快找,拿上刀都给老子赶快找,只要找到,乱刀砍死,把他剁成肉酱,剁成肉酱,不然的话他又出来作祟……”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头也飞了,只见一腔热血从颈部喷涌而出,洒向近前的每一个强盗们。原来强盗的血也跟常人一样的红,一样的热,一样的喷涌。强盗手上的刀全都掉在了地下,没人去找,也没人再敢讲话。其中一个乖乖地跪下,其他的人也都乖乖地跟着跪下。那个先跪下的匪徒,从怀中掏出了那份分得银子,竟然乖乖地举过头顶,向着空中祈祷似的,等待着那个小孩来取。其他的所有人,也都跟着他那样,把分得的银子从怀中掏了出来,都高高地举过头顶,像是在向神明敬献。   俄顷,确实有人在取他们手上的银子。然而,他们发现,取他们高举着的银子不是那小孩,而是一个浑身都是血,头和脸上都沾满了鲜血的人。已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大家都清醒过来,就是那个吓晕了,被取了头颅的小头目的尸体底下爬出来的管家。大家虽然面面相觑,可没人再敢轻易反抗了。管家一个个地收着他们的银子,手里沾着的血还未干,沾在一锭锭的银子上,沾在那些跪在地下的匪徒们身上。他们可没人惧怕鲜血,也没人嫌弃血的肮脏,哪怕是滴在了他们脸上,也完全不在乎。在他们生命强大于别人的生命时,从别人体内流淌出来的鲜血,就是他们胜利的标志,骄傲的本钱。现在虽然那个满身沾满了鲜血的人从他们身边过,他们根本没人在乎鲜血的腥膻,而在意的心疼的是高举着的银子。只是,他们觉得现在正是弱于别人的生命之时,哪怕那个生命从表面上看,远远弱于他们,而且人人都心疼银子,却没人敢反抗了。   管家非常开心地收着银子。他撩起长袍下摆,兜着那银子,收完了一排,衣襟装不下,就放在一边的地下,再去收下一排。他根本不担心放在地下的银子被什么人拿走,因为这是从强盗们手里收上来的银子,她即便是放在大路上,也不会有人敢动的。他把所有人的银子都收拢后,仔细地清点,还真不多也不少。看来这些强盗都蛮老实的嘛,这么老实干嘛要干打劫的营生。这么多银子如何打包带走呢?他想都没想,脱下那件沾满了鲜血的布衫,把银子包成一个大包,奋力一摔,摔到背上就要走。可他走不了——那群原来都跪在地下的匪徒们,不仅全都站了起来,而且全都围住了他。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他们:“你们、你们、你们想干干干干干什么?想干干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因为这再明了不过的事了。可也没人敢动手,就是那么默默无语地围着他。管家想钻出去,像老鼠一样找地缝钻。奈何他背着的包袱太大太沉,而那围着的人墙,太密太厚,他根本钻不出去。他很纳闷,他们都跪地求饶,双手高高地奉上了银子,怎么又把拿银子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呢?后悔了?后悔那就动手哇,围着算怎么回事呢?小兄弟到哪儿去了,怎么丢下我不管了?他把这些人的银子逼出来,自己却又跑了?不能吧?可千万不能把我丢呀。他这样想着,忍不住喊了起来:“小弟,你在哪儿呀,小兄弟,你死哪儿去了?快来救我呀,他们不仅要夺回银子,还要杀我呀。小兄弟呀,小兄弟……”   喊着喊着,他嗓子都冒烟了,还是没听到外面有动静。心想这个小傢伙,坑死我了。怎么老坑我一个人呀,难道他知道我的心思,想拿到银子又逃跑吗?不可能的啊,我也还只是想想而已,他就知道?他会看穿人的内心呀……   他正胡思乱想,外面传来了小弟的声音:“都回过头来,都给老子跪下。”小弟站在原来的高处,挺像一尊小小佛站在高处。只是没有耀眼的光环。   这些强盗又乖乖地回到原地,跪在了地下。   管家高兴死了,驼着那大大的包,虽然走得踉踉跄跄,他还是坚持艰难地走着。   “等等,你跑什么呀。回来回来。”小弟在喊。   管家没听见,只顾跑。或许听见了,更加快跑。   然而哥哥却出现在他面前,不哭不笑地挡在进的道路上。   “我我我,我得赶快送回去给员外交差。”管家皮笑肉不笑的对哥哥说。   哥哥无动于衷。   “真的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在家等得着急呢。”   哥哥根本不为所动。弟弟在哪高处喊:“你还不回来?”   管家看看哥哥,又扭头看看高处的弟弟,他糊涂了,问哥哥:“你俩这是在唱什么戏?银子不打算还回去的呀?还是你们想要了?”   哥哥依然不言语。   管家摇摇头,嘴里嘟哝着:“我真弄不懂你哥俩这是在干什么,想要银子就莫我带来呀,你们把银子收收走不就是了,干嘛我把弄来。这算怎么回事……”他终究还是往回走。回头的脚步却相当缓慢,双脚就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软软的一脚深一脚㳀的,还没迈几步,就瘫倒在地。他对哥哥说:“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   “那你就躺在那儿莫动。”高处的弟弟大声说。   他就真地躺在那包银子边上,想想真还不服气,凭什么把我弄成这样,累个半死不说,还吓个半死。作弄别人也就罢了,作弄我做什么?想着包着银子的还是自己的一件外套呢,多亏呀,不能就这么丢了一件衣服。自己还冷着呢。越想越生气,就把银子全都丢在地下,自己穿起那件沾满了血的大褂。他这才发现,那件大褂破了好几个洞呢。   这时的小弟正站在高处,对众匪徒们大声喊:“匪徒们,你们都起来吧。”   这些跪着的匪徒们,一个个先后都起来了。   “匪徒们,你们想不想要那个银子?”小弟问他们。   他这样一问,众人都不知其意,不是把银子要回去了吗?怎么还问我们想不想银子。屁话!可也没人讲话。   “看来都不想要呢。”小弟用调侃的口气这样说。   还是没人搭碴。   “那就算啦,既然都不想要了,我就拿回去还给员外了。”他对远处还赖在地下的管家喊:“管家老爷,你就把银子送回去吧。大家散了吧。”   远处的管家是听清楚了,可他还是弄不明白,这兄弟俩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呀。要收回银子的是你们,又问匪徒们要不要银子也是你们,这不在发神经吗?匪徒们还能不要银子的吗?哪个不想要银子呢?除非他是木头。我就非常……把我喊回来,现在又要我把银子背回去,可不是一两里路,我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神经也被吓得快发疯了,我耍不动了。鬼晓得你俩这话是不是真的呢。他干脆也不动弹。心想这银子反正我一钱一厘也得不到,管你哪个要,反正没我的份,我才不要背呢。   幸好管家没动弹,如果此时管家真把银子重新打包背走,匪徒也许真的死了心,只图保命也就阿弥陀佛了。可那堆白花花的银子还在地下堆着呢,多么勾人心玄啊。其中一个胆大的匪徒举手说:“小老爷,我想要银子。”   “哦,你想怎么个要法?”小弟非常感兴趣地问他。   这个问题好奇特,怎么个要法,难道还要用命换?这个胆大的匪徒竟然脱口问道:“总不至于用命换吧?”   “哈哈,说得好。”小弟一拍手,又问:“你用命换了银子,这银子给哪个花?”   “还真要用命换呀?”那个胆大的还是被吓住了。也是,匪徒的血也跟常人一样的,那也就跟常人没什么不同啊,毕竟还是命要紧。   “命和银子只能要一样。”小弟说。   “那我不要了。”他连连摆手。“就那么点银子,还要拿命换,不要不要。”   “那你们拦路抢劫的时候,不是既要人家的命,又要人家的钱吗?”小弟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这一下全场肃然,再也没人敢讲话了。   “但我哥哥说了,你们可以不用命来换银子,我哥哥说,只要你们不当强盗,改邪归正,回家孝敬父母,这银子都分给你们。”   全场肃静,一根针落地都听得清楚。   “这都没有人要吗?”小弟看着全场每一个人,目光带着一点忧伤。“我哥哥说,还要继续做强盗,做不到头的。我哥哥要我问问大家,这山上的日子好过吗?”   没人回答,似乎有人在小声抽泣。   “我哥哥再让我问一句,这银子要不要?强盗还当不当?”   还是没人回答。   “我哥哥问你们,这个问题好难回答吗?”   这时一个个子很矮的人举手示意。小弟立即朝他点点头,说:“很好,你讲。”   “我们不是不想回去,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   “作恶太多,回不了头了。”   “回家的路都断了。”   “这点银子也不够回家的。”   “我哥哥说,这十几两银子只是安家费,不是养家的,养家还得跟你们自己去赚。”小弟说。   “你总是我哥哥我哥哥的,你哥哥为什么不自己直接跟我们当面说?”有人发问了。   “我哥哥从来都不喜欢说话的。”小弟回答。   “可我们也没看到他跟你说什么呀,你所说的都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能算数吗?”   “算不算数的,银子就摆在那里。愿意下山回家的,去领。不愿意下山的,那就等死吧。官府很快就要来剿灭你们。”小弟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再说了,有十几两银子回家,足够你们买田买地的了。今后只要好好种田,日子肯定能过安稳。”   “你跟你哥哥不懂啊。你们年纪还小,未经世事,不晓得世道有多难。我等也是被迫走这条路的。你就放过我们,带上你这银子离开这里吧。我们的生死概由天定。”   “我哥哥问你们,你们是要死心塌地当强盗啰?还要继续地杀人放火,拦路抢劫是不是?”   没人回答这个提问。   “这可是员外卖了自己的田换来的一千两银子,就是为了赎回你们以前的罪恶,回家去重新做人的。你们都不晓得好歹吗?你们都没有父母儿女吗?”   “没有。”一人说。   “也不晓得还有没有。”另一人这样说。   “有没有没什么区别了。”再一个人。   “别说了,我哥哥叫你们再别说了。我哥哥说,你们统统都跟我和哥哥到官府去。”小弟很认真地说。   “哦,那太好了,太好了。是叫我们去当衙役还是当捕快?”   “对对对,我们当捕快是最好的,这才叫一个贼喊捉贼,内行啊。”   “那我们就不用躲在这山上了,到城里边去享福,想要什么就拿什么;看到漂亮的女人,抓来就是。哈哈哈……”   “你哥哥真好啊,我们从此就不用抢劫了是不是?”   “不是,抢还是抢,只是叫官抢。”   “官抢?什么意思?官家他们也要抢?”   “他们不叫抢,叫捐,叫税。反正他们想叫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有味道了,我们抢了是不是也可以叫一些名目。”   “可以啊,可以啊……”   “我们也要当官了啊,强盗当到头了啊……”   大家都欢呼雀跃起来,好像真当上了官差。   “我就奇怪了,你哥哥为什么那么好?为什么把我们弄到官府去享福?”   “就是就是,娘老子也做不到的呀?”   “他有那本事吗?他是官吗?几大的官?说话能算数?”   “我哥哥是叫你们去官府坐牢,而且保证算数。”   小弟的话把大家都说晕,哪个也说不出话来,一个个傻傻地看着小弟。然后,又回过头去看着站在较远地方的哥哥。   “别看我哥哥,都听我说。”   “那叫你哥哥过来跟我们说清楚,为什么要我们坐牢去?”   “对对对,我们跟他无冤无仇,我们又没抢过你们的任何东西,你们兄弟俩为什么要我们坐牢?”   “那得问问我们同不同意呀。我们要是不同意呢?咬我们的卵呀?”   “不不不,坐牢是可以的,但必须每个人一千两银子,让我们回家安好家再来跟你们去官府坐牢。”   “对啊对啊……”   一伙人都忘乎所以了,竟然跳着叫着,好像开什么盛大的欢庆会似的。   小弟被他们说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呀?是不是就算答应了,给我们每人一千两?”   “是你哥哥答应的吗?”   “他哥哥答应了又有屁用,他哥哥能点石成金啊。一人千两,要上万两银子,堆在这里都一座山了。”   “没银子决不去坐牢,坐牢没什么好玩的。”   “我在梦里坐过牢,梦里。其实我还真想坐坐牢,尝尝味道。牢里有肉吃,有酒喝吗?”   “有有有,他哥哥说保证有,还有女人让你睡。”   “他哥哥说的呀?我怎么没听见呢?小弟弟,你叫你哥哥跟我们说一遍。”   “对,说,有的,有的,什么都有的,你哥哥说的。”   众人都哈哈大笑。   “别笑了,我哥哥生气了。”小弟说。   “哦?生气了?那可不好,会气坏身子的。我们还是乖乖地坐牢吧。”   “生气了,我们怎么没看出来呀?让他过来气一个给我们看看。我们看出来他真生气了,我们就跟他一起去坐牢。不过,你们两兄弟也要跟我们一起坐牢哦。”   “对呀对呀,一起坐牢我们就听你的。”   “我哥哥说,可以。现在大家就一起跟我们走。”小弟一挥手,要大家跟他走。   可大家都在原地不动,没人跟他走。   “怎么不走?”小弟回头问大家。   “走可以,不就坐牢嘛,又不是上法场。只是我们有一个小小的,小小的要求。”   “说,什么要求?”   “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得发疯。”   哄堂大笑,有几个都笑弯了腰。   突然,那个提条件的匪徒仰天大哭,哭着哭着,倒在地下,口吞白沫,在地下抽搐了一会儿,又猛然地站了起来,大喊大叫地:“我要坐牢,我要坐牢,我要坐牢……”他喊着叫着,跳着怪异的舞蹈,整个人就是一个中了邪的症状。   “还有哪个想发了疯再去坐牢的?”小弟扫视全场。   这时没一个敢讲话的了,全都噤若寒蝉。那个疯了匪徒还在跳着叫着,一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小弟走到他面前,拍了他一下,他就停止了动作,像一截木桩一样竖在哪里。   “是要疯了才去坐牢吗?”小弟笑着问他。   “不不不不要……”   “是要疯还是要坐牢?”小弟再问他。   “不要疯。”   “那就是愿意去坐牢啰?”   他点点头。   小弟复又站在了高处,大声问大家:“大家说说,是要疯还是要坐牢?”   这一下可把这帮子匪徒们问住了,哪个也不想疯,可哪个也不想坐牢呀。上山为盗,不就图个快乐逍遥嘛。现在却要让大家二选一,这怎么可能呢。   这个时候,管家趁大家不注意,用他重新脱了的衣服包起银子,扛在肩上,悄悄地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