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之焰
第九章余波
一
林深出院后的第三天,阿贵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们那间小公寓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大小姐。”他叫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阿贵?快进来。”
他走进来,环顾了一下这间狭小的屋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我递的茶,坐下来。
林深从里屋出来,看见阿贵,点了点头。
阿贵也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氛——不是敌意,也不是亲近,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沉默。
“阿贵,”我开口,“你怎么来了?”
阿贵放下茶杯,看着我。
“大小姐,我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蔡公子死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
“那天在码头,阿深把他打得太狠,肋骨断了三根,内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阿贵看了林深一眼,“他家里人报了警。”
我看着林深。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林深……”
“没事。”他打断我,声音很平静,“警察那边已经问过我了。正当防卫,不予起诉。”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睡着的时候。”他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二
阿贵走了之后,我问林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跟着担心?”
“可我是你——”
“你是我什么?”他忽然问。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程蔓,”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你是我什么人?”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
“你想让我是你什么人?”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捧住我的脸。
“我想让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人。”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酸了。
“林深……”
他低下头,吻住我。
那个吻很长,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程蔓,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说,我们结婚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笑了,那笑容很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三
婚礼很简单。
没有婚纱,没有婚车,没有宾客。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婚姻登记处签了字,盖了章,领了那个红本本。
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林深牵着我的手,走在街上。
“林深。”
“嗯?”
“你说,我们能过一辈子吗?”
他转过头看我。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因为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看着他,笑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这个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站在角落里,垂着眼数气泡。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成为我的丈夫。
四
但老天爷似乎总喜欢跟我们开玩笑。
结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我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林深站在门口,脸色从担心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狂喜。
“程蔓,你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擦了擦嘴,“也许是吃坏东西了。”
他二话不说,拉着我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拿着那张单子,手都在抖。
“程蔓,”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怀孕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你抖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我要当爸爸了?”
我点点头。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紧紧的。
“程蔓,谢谢你。”
我在他怀里,笑了。
五
怀孕的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林深不让我干活,不让我累着,不让我一个人出门。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他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
“她动了。”
我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喜欢女儿。”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女儿像你。”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林深。”
“嗯?”
“你说,我们的女儿,会像谁?”
他看着我,那一眼很长。
“像你。”他说,“像你就好。”
六
但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那天晚上,林深接到一个电话。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好,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看着我。
“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妈……不行了。”
我愣住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妈妈还活着。
但那一刻,我没有问。
我只是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
七
医院病房里,躺着一个瘦弱的老人。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
林深走进去,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
那个老人的眼睛慢慢睁开。
她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阿深……你来了。”
“妈,我来了。”
老人的目光慢慢转向我。
“这是……”
林深把我拉到床边。
“妈,这是我老婆。程蔓。”
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笑了。
“好……好……”
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我。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很凉,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姑娘,”她的声音很轻,“阿深……是个好孩子……他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怪他……”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
“妈,我不怪他。”
老人笑了。
那笑容,跟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上一模一样。
然后她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
“妈!”
林深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但那个老人,再也不会回答了。
八
林深母亲的后事,是我一手操办的。
很简单,很安静,没有几个人来。
那个照顾她多年的中年男人来了,站在墓碑前,红了眼眶。
“阿姨走之前,一直念叨你。”他对林深说,“她说,阿深是个好孩子,是她对不起他。”
林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林深。”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我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很久。
他松开我,看着那座墓碑。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风吹过来,把墓碑前的纸钱吹得漫天飞舞。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纸钱,心里忽然很酸。
这个男人,从小没有父亲,七岁母亲跑了,一个人在世上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找到母亲,却没能陪她几年。
他这一辈子,吃了多少苦?
九
从墓地回来之后,林深变了。
不是变得消沉,是变得……更温柔了。
他对我说的话多了,看我的眼神更软了,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我的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话。
“宝宝,爸爸回来了。”
“宝宝,今天乖不乖?”
“宝宝,你妈妈有没有欺负你?”
我被他逗笑了。
“她才多大,能听懂你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能。我女儿,肯定聪明。”
我笑着摇摇头。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程蔓。”
“嗯?”
“谢谢你。”
我转过头看他。
“谢什么?”
他也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谢谢你,在我身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笑了。
“傻子。”
十
女儿出生那天,是春天。
阳光很好,窗外的花开得正盛。
林深守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六个小时。
等护士推开门,告诉他“母女平安”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冲进病房,看着躺在床上的我,又看着旁边小床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眶红了。
“程蔓……”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
“傻子,看什么呢?”
他走到小床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那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嘴一动一动的。
林深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这是第一次。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脸,手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林深,”我轻声说,“摸摸她,没事的。”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那小家伙皱了皱眉头,然后继续睡。
林深笑了。
那笑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暖的笑。
“程蔓,”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们有女儿了。”
我点点头。
“给她起个名字吧。”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叫念恩。”
“念恩?”
“嗯。”他看着女儿,眼睛里全是温柔,“念恩。感恩的恩。感谢老天爷,让我遇见你,让我有她。”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林深。”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我笑了。
“谢谢你,走进我的命里。”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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