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之焰

第5章

  无间之焰   第五章裂痕   一   那天之后,林深和我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不是疏远,不是冷淡,而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我没有戳破。   那天下午,父亲让我去一趟元朗。   还是那个赌档,还是那笔账——马老板死了之后,那条线换了个新的人接手,姓黄,以前是马老板的副手,据说很识相。   “你一个人去?”林深问。   “你跟着。”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开到元朗,天已经黑了。那条街很偏,两边是破旧的唐楼,路灯坏了一半,到处是阴影。   赌档在一栋楼的二楼,我们上去的时候,姓黄的已经在等着了。   “程小姐!”他满脸堆笑,“您亲自来,真是给面子——”   “账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都在这里,三十万,您点点。”   我示意林深,他上前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把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钱。   只有最上面一张是真钱。底下的,全是白纸。   我把钱摔在姓黄的脸上:“你耍我?”   姓黄的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程小姐,”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我要耍你。是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的话没说完,四周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砸开。   十几个黑衣人翻了进来,手里都拿着刀。   姓黄的趁机跑到他们那边,回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程大小姐,对不住了。这条线,潮州帮的蔡老板早就买下了。马老板死了,现在是我说了算。”   我冷笑一声:“蔡老板?他还有命出来管事?”   姓黄的笑得更狰狞了:“蔡老板是死了。但他儿子还在。蔡公子让我带句话给您——他爸的命,要用您的命来还。”   我往后退了一步,林深已经挡在我前面。   “几个人?”我问。   “十二个。”他的声音很稳,“你跟紧我。”   “你一个人打十二个?”   他没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着我:“上次二十个都打了,十二个算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他大概是第一个。   那些人冲上来了。   林深迎上去。   他的动作比上次更快,更狠,更不要命。他手里还是一根铁棍——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每一棍都落在要害,每一棍都带起一片血光。   但他只有一个人。   对方有十二个。   我看着他被人从侧面砍了一刀,肩膀上的衣服立刻被血染红了。他没有停,反手一棍把那人砸翻,然后继续往前冲。   又挨了一刀。   又一刀。   他的后背已经全是血,但他一步都没有退。   始终挡在我前面。   始终。   “林深!”我喊他。   他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些冲上来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打架。   他是在杀人。   用他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二   阿贵的人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九个。   剩下的三个跑了。   林深站在一地血泊里,浑身是伤,却还站着。   他的后背被砍了四刀,肩膀上一刀,手臂上两刀。血把他的衣服染成了红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倒了下去。   我冲过去,跪在地上,把他抱起来。   “林深!林深!”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我。   “大小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没事吧?”   我愣了。   他都快死了,还在问我有没有事。   “我没事!你他妈不许死!听见没有!”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大小姐……骂人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   “林深!”   三   医院走廊里,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术室的红灯。   这一次比上次更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阿贵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的手上还沾着他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锈一样嵌在指纹里。   我盯着那些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红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脸上的表情很疲惫。   “病人失血过多,心脏停跳了一次,我们抢救过来了。但是他失血时间太长,脑部缺氧——”   “什么?”我站起来,“你说什么?”   医生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怎么样?”   “他还没醒。什么时候醒,不确定。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四   林深被推进ICU。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那个站在我面前,挡在我前面,为我挨了二十个人、十二个人、七八把枪的男人,现在躺在这里,像一具尸体。   我的手攥紧了。   “阿贵。”   “大小姐。”   “查。那个姓黄的,还有那个蔡公子。一个都不许跑。”   阿贵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担忧:“大小姐,您……”   “去办。”   他顿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ICU门口,看着玻璃窗里的林深。   然后我开口,声音很轻:   “林深,你给我听好了。你不许死。你欠我一个解释。你说过,你有事瞒着我。你必须醒过来,亲口告诉我。”   他没有反应。   心电图嘀嘀嘀地响着,平稳,单调,像在嘲弄我。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五   林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七岁。   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他躲在床底下,从缝隙里看着外面。   那个男人——他叫了七年“爸”的男人——正在打他妈。一拳一拳,一脚一脚,他妈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臭婊子!敢跑?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他妈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血。   她的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底下的他身上。   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他记了二十多年。   后来他妈跑了。那个男人追出去,再也没回来。   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三天,饿得啃墙皮。   第四天,居委会的人发现了他,把他送去了福利院。   “你妈呢?”   “跑了。”   “你爸呢?”   “不知道。”   那些人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可怜。   他讨厌那种眼神。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让人看见他的眼睛。   画面一转。   他十八岁,在深水埗的街头混。那时候他刚退伍,没钱,没工作,没地方住。丧狗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地方睡,给他一口活下去的念想。   “小子,”丧狗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你这眼神不对。你眼睛里有事。”   他没说话。   “算了,不说拉倒。跟着我混,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丧狗说到做到。   三年,丧狗对他像对亲弟弟。   直到那天晚上。   “阿深,”丧狗把他从床上拽起来,“走。现在就走。”   “怎么了?”   “别问。走。”   “狗哥——”   “走!”丧狗的眼睛红了,“你活着,就是替我活着。听见没有?”   他被人推出门,门在后面关上。   他站在巷子里,听见里面传来砍杀声,惨叫声,然后是一片死寂。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夜。   天亮了,他走进去。   丧狗躺在血泊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跪下去,把丧狗的眼睛合上。   “狗哥,”他说,“我会替你报仇。”   画面又一转。   他看见了她。   程蔓。   她站在露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转过头,看着他。   “林深,你喜欢我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她忽然消失了。   他四处找,到处找,怎么都找不到。   “程蔓!”   他喊。   没有人回答。   六   林深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白。白墙,白窗帘,白被子。   还有一个人。   她坐在病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落着,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   她立刻醒了。   “林深?”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大小姐,”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哭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他妈——”她骂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在笑。   虽然笑得很难看,虽然笑得很虚弱,但他在笑。   “你笑什么?”   “笑你。”他说,“骂人。”   她瞪着他,眼眶又红了。   然后她俯下身,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他愣住了。   她的手在他背后收紧,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眼泪落在他脖子上,滚烫滚烫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对不起。”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七   林深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我每天都去。   阿贵说我疯了,放着那么多事不管,天天往医院跑。我说,我乐意。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第十五天,林深出院了。   我去接他。   他站在医院门口,穿着干净的衣服,脸色还有点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角落里,穿着深灰色西装,垂着眼数气泡。   现在他站在阳光下,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软的东西。   “走吧。”我说。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林深。”   “嗯?”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以后不许再那样了。”   他愣了一下:“哪样?”   “挡在我前面。挨刀。差点死掉。”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他垂下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就是……下次挨刀的时候,争取少挨两刀。”   我被他气笑了。   “林深,你什么时候学会贫嘴了?”   他抬起眼看我,那一眼里有笑意。   “跟大小姐学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阳光照在我们之间,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八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去书房。   “听说那个阿深出院了?”   “嗯。”   “听说你又去接他了?”   我看着父亲,没说话。   父亲抽着雪茄,烟雾里他的脸看不真切。   “小蛮,”他开口,声音很沉,“你对他,是不是太在意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他救了我的命。”   “救了你的命,所以你要以身相许?”   “爸——”   “小蛮。”父亲打断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知道你从小缺人疼。我知道你妈走了之后,你身边没几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但这个人——”   他顿住了。   我看着他。   “这个人怎么了?”   父亲看着我,那一眼很长。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声音忽然软下来:   “没什么。你心里有数就行。出去吧。”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不安。   他刚才想说什么?   这个人怎么了?   九   同一时刻,林深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他的手里,握着那部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   【账本的事,进展如何?】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   【进行中。】   发送。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滩墨渍。   他想起她今天站在阳光下,看着他笑的样子。   “林深,你什么时候学会贫嘴了?”   他想起她刚才抱着他,眼泪落在他脖子上的温度。   “你吓死我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照得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知道。   有些事,拖不了多久了。   可他还是想拖。   哪怕多一天,多一小时,多一分钟。   他想多看看她笑的样子。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