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之焰

第4章

  无间之焰   第四章破绽   一   林深开始频繁地看我。   不是以前那种偶尔的、克制的、一触即离的看。是那种只要我不注意,他的目光就会落在我身上的看。   我发现了。   但我假装没发现。   有些事,戳破了就没意思了。   那天晚上,父亲在别墅设宴招待几个从泰国来的客人。我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裙子,在席间周旋了两个小时,笑得脸都僵了。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我溜到后院的凉亭里,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穿这么少,不冷?”   林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   我笑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站在凉亭边缘,没坐下。   “坐。”我说,“站着挡光。”   他坐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泳池,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深。”   “嗯?”   “你今天看我看了多少次?”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侧过头,看着他:“我数过。晚饭前三次,吃饭的时候五次,饭后四次。一共十二次。”   他没说话,喉结却动了一下。   “好看吗?”我问。   他转过脸,对上我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克制,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好看。”他说。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直接地说话。   “你……”   “大小姐,”他打断我,声音很低,“有些话,我不能说。但有些事,我骗不了自己。”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跳得很快。   “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我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想说,”他的声音哑哑的,“我完了。”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那一眼很长,长到像要把我刻进眼睛里。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我坐在凉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   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看不懂,但又好像懂。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林深已经在车边等着了。   他看见我,垂下眼,打开车门。   我坐进去,他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车子开到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我看着窗外,忽然问:“你昨晚说的话,什么意思?”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我。   “大小姐,你非要知道?”   “非要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我想说的是——”他刚开口,手机忽然响了。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铃声,我之前从来没听过。   他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挂掉电话,关机。   “谁?”我问。   “推销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不安。   那个铃声,不像是推销的。   三   接下来的几天,林深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比以前更沉默,更克制。他看我的次数变少了,就算看,也是一触即离。他不再在后院等我,不再在我失眠的时候出现在凉亭里。   他开始躲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有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又去了凉亭。   他没有来。   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房间,看见窗外的车库里,他那辆车的灯亮了一下。   我披上外套,下楼,走到车库门口。   他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大小姐?”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他沉默了一秒:“睡不着,出来坐坐。”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有某种很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挣扎。   “林深,”我慢慢说,“你最近不对劲。”   他没说话。   “你有事瞒着我。”   他还是没说话。   “是不是跟我有关?”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盯着他,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林深,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痛苦。   真正的痛苦。   “你怎么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愣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他的手臂紧紧箍着我,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快得像擂鼓。   “别动,”他的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我没有动。   在他怀里,我闻到了他的味道——烟草,汗水,还有那种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   “对不起,”他垂下眼,“我……”   “不用对不起。”我说,“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告诉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四   那天晚上,林深在车里坐了一夜。   我走了之后,他拿出那部手机,看着那条未读信息。   【紧急。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必须来。】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他不该去。他知道这是冒险。他知道程盛年的人在盯着他。   但他必须去。   因为那边来的人,是他的上线。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深把车开到一个商场的地下车库,换了一辆出租车,七拐八绕,最后来到深水埗一栋老旧的唐楼。   三楼,B座。   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的上线,高队。   “来了?”   “嗯。”   林深关上门,走进去。   高队看着他,开门见山:“上头下了死命令。一个月之内,必须拿到程盛年的账本。”   林深皱起眉:“一个月?怎么可能?程盛年把那个账本看得比命还重——”   “那是你的事。”高队打断他,“国际刑警那边已经抓到了一条线索,程盛年跟缅甸的一个毒枭有一笔大交易,时间就在下个月。那本账上,有所有的交易记录。拿到它,整个网络就能一网打尽。”   林深沉默着。   高队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林深,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想想,你进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这些人绳之以法。程盛年手上沾了多少血,你不知道吗?丧狗的命,你忘了?”   林深的手攥紧了。   “我没忘。”   “那就好。”高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一个月。我等你的好消息。”   林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高队。”   “嗯?”   “程蔓……她会被判多久?”   身后沉默了几秒。   “她替程盛年洗钱,数额巨大。如果证据确凿,十五年起步。”   林深的手按在门把上,久久没有动。   “林深?”高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他推门出去。   五   林深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我站在院子里,看见他的车开进来,迎上去。   “你去哪儿了?一下午找不到人。”   他下了车,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我问。   他忽然上前一步,把我抱进怀里。   我愣住了。   这是第二次。   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紧,更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林深?”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我,很久很久。   等他松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   “你哭了?”我愣了。   他摇摇头,垂下眼。   “风大,眯了眼。”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林深,你到底怎么了?”   他抬起眼看我。   那一眼很长,很复杂,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大小姐,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没有解释。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他。   “林深,你把话说清楚。”   他回过头,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痛苦,有挣扎。   “我不能说。”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不管发生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那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有。”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   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深站在悬崖边上,我站在他身后。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流出血来。   “大小姐,”他说,“对不起。”   然后他跳了下去。   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披上外套,下楼,走到车库里。   他的车还在。   他人不在。   我问了阿贵,阿贵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我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让人去找。   下午,消息传回来。   林深在深水埗。   他去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查不到。   但他们见面的地方,是一栋老旧的唐楼。   而那个唐楼里,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我的手下拍到了那个老太太的照片。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她的眉眼有点眼熟。   像谁呢?   我说不上来。   但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林深,你到底是什么人?   七   林深回到别墅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他站在我面前,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   “大小姐,你找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他站在灯光下,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   “你今天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秒:“深水埗。”   “见谁?”   他又沉默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林深,你那天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做错了事,我会不会原谅你。我现在问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   “什么时候能说?”   他沉默着。   我盯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下去。   “林深,”我慢慢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不信人。因为我妈死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他没说话。   “但你不一样。”我的声音有点抖,“你对我好的时候,我觉得你是真心的。你不跑,你挡枪,你挨刀,你差点死——我以为,那是真的。”   他的眼眶红了。   “大小姐……”   “你告诉我,”我看着他,“你对我的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然后他开口,一个字一个字:   “是真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撒谎。   我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   “那就够了。”我说,“你不想说的,我不逼你。等你想说的时候,再来告诉我。”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好。”   八   那天晚上,林深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漂亮,笑得明媚。   那是他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那时候她还没跟人跑,还没被那个男人打得遍体鳞伤,还没抛下他。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妈,他在心里说,我对不起一个人。   可是我没有办法。   我是警察。   我是卧底。   我是来把他们送进监狱的。   可我爱上她了。   我真的爱上她了。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照得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泪痕。   他很久没哭了。   从七岁那年,他妈跑了之后,他就再也没哭过。   可是今天,他哭了两次。   一次是因为她。   一次是因为他自己。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