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正刻,王太医捧着药碗走进了长春宫。
那是一只青玉碗,碗中药汁漆黑,泛着奇异的微光,散发出苦涩与腥甜交织的气味。镜璃坐在菱花镜前,看着王太医将药碗放在她面前。
“娘娘,”王太医的声音带着紧张与敬畏,“此药以苏大人鲜血为引,配以幻月草、七星莲、雪魄参等十三味药材,文火煎足两个时辰。服下后,或有眩晕、呕逆、五感错乱之症,但半个时辰后便会平息。之后……娘娘体内的‘镜花水月’之毒,可解九成。”
“九成?”镜璃抬眼。
“余下一成,需靠娘娘自身心志抵御。”王太医垂首,“此毒最恶之处,在于攻心。纵使药石除尽体内毒素,但那些已见过的幻影、已生出的心魔……仍需娘娘自行化解。”
镜璃明白了。
毒可解,但记忆不可消。
那些幻觉中见过的面孔,那些幻听中听见的话语,那些恐惧与欲望交织的梦境……都将留在她的脑海里,成为永远的一部分。
“本宫知道了。”她端起药碗,“你退下吧。”
王太医躬身退出,殿门轻轻关上。
镜璃看着碗中药汁。黑色的液面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菱花镜中无数重叠的倒影。
她想起皇帝的话:“等你解了毒,朕会告诉你一切。”
也想起自己心中的疑问:“我究竟是谁?”
现在,答案就在这碗药之后。
她闭上眼,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药极苦,苦得她舌根发麻,喉头紧缩。但苦味之后,是一股灼热,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有火在血管里燃烧。
她扶住妆台,手指紧扣桌沿。
眩晕如期而至。殿内的一切开始旋转,菱花镜中的无数个自己开始晃动、重叠、分离。她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回响——顾清辞的叮嘱,春杏的哭泣,夏蝉的低语,还有……镜妃的叹息。
“镜非镜……月非月……”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开始变化。面容模糊,身形扭曲,最后化成一个陌生的女子。那女子很美,眼角有颗泪痣,正对她温柔地笑。
“你来了。”女子说,“我等你很久了。”
镜璃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别怕。”女子伸手,似乎想触摸镜面,“真相不伤人,伤人的是不敢面对真相的心。”
镜璃猛地摇头,想摆脱这幻象。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但这次剧痛没能让她清醒——幻象反而更清晰了。
那女子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镜璃看见,那女子的左眉梢,有一道极浅的疤痕。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那是她七岁时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疤。
“你……”镜璃终于发出声音,“你是谁?”
女子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哀伤。
“我是徐晚镜。”她说,“也是你的……”
话未说完,幻象骤然破碎。
镜璃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胃部冲向喉咙,她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黑色的药汁混合着胃液,还有……一丝金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是“镜花水月”的毒素,被逼出了体外。
呕吐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当她终于停下来时,浑身已被冷汗湿透,虚弱得几乎站不住。但那股眩晕感消失了,耳边的杂音也静了,眼前的幻影……全都散了。
她抬起头,看向菱花镜。
镜中只有一个她。脸色惨白,嘴唇被咬破,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是清明的。
真正的清明。
她伸出手,触摸镜面。冰冷的,坚实的,真实的。
毒解了。
至少,身体里的毒解了。
“娘娘?”门外传来宫女小心翼翼的声音,“您……还好吗?”
“本宫没事。”镜璃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但平稳,“准备热水,本宫要沐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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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镜璃沐浴更衣完毕,坐在暖阁里。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松松绾起,未戴首饰。王太医又来诊了脉,确认毒素已清,但气血大亏,需静养月余。
镜璃让他退下,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宫墙。
身体是轻松了,但心却更沉重了。
幻象中那个自称“徐晚镜”的女子,那句未说完的“我是你的……”,还有那道与她一模一样的疤痕……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答案。
一个她不敢深想的答案。
“娘娘,”李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驾到。”
镜璃起身,整理衣襟。
该来的,终于来了。
萧昱走进暖阁时,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挥退所有宫人,只留李公公守在门外。
暖阁里只剩他们两人。
“毒解了?”萧昱打量着她。
“解了。”镜璃行礼,“谢陛下救命之恩。”
“救你的不是朕,是你兄长。”萧昱在榻上坐下,“坐吧,不必拘礼。”
镜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垂眸等着。
萧昱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放在桌上。
“这是先帝遗诏的抄本。”他缓缓开口,“真正的遗诏,在宗人府秘库。上面写着一件事,一件除了朕、赵王和已故的顾院判之外,无人知晓的事。”
镜璃的心跳开始加快。
“什么事?”
“关于你的身世。”萧昱看着她,“你并非苏家亲生女。”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时,镜璃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椅子扶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那……我是谁?”
“你是镜妃的女儿。”萧昱一字一句,“徐晚镜的亲生女儿。”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镜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死死盯着皇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二十年前,镜妃怀有身孕,但先帝疑心孩子不是他的——因为那段时间,镜妃常与一个年轻亲王私下见面。”萧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个亲王,就是赵王萧景。”
镜璃的呼吸停滞了。
“先帝大怒,本想处死镜妃,但顾院判诊脉后说,镜妃体弱,若强行落胎,恐有一尸两命之险。先帝虽怒,但还不至于真要镜妃死,便将她软禁在长春宫,命人暗中下‘镜花水月’之香,想让她‘病逝’。”
“那孩子……”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婴。”萧昱顿了顿,“镜妃生产那夜,先帝去了。他站在长春宫外,听见婴儿啼哭,终究还是心软了。他命顾院判将孩子送出宫,交给一户可靠的人家抚养,并抹去所有痕迹。”
“那户人家……就是苏家?”
“是。”萧昱点头,“苏侍郎的夫人当年也刚生产,但孩子夭折了。顾院判将你抱去,说是远房亲戚的遗孤,托他们抚养。苏夫人丧子之痛未愈,见你玉雪可爱,便当作亲生女儿养大。而镜妃……在生下你三天后,‘心悸骤停’,薨了。”
镜璃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所以祖母的字迹与镜妃相似——因为她们本就是亲眷?或是镜妃生前曾与苏家有联系?
所以镜中幻象里的女子与她有一样的疤痕——那是血脉的印记。
所以皇帝说“答应过一个人要保你平安”——那个人,是镜妃?还是先帝?
“先帝……后悔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后悔。”萧昱的声音低了下去,“镜妃死后,先帝大病一场。病中,他将朕叫到床前,说了这件事。他要朕发誓,有朝一日若你在宫中遇险,定要保你性命。因为……你是他在世上,最后一点愧意。”
最后一点愧意。
镜璃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的生父疑心她不是自己的骨肉,害死了她的生母,将她送入别人家,然后带着“愧意”死去。
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养父母疼爱长大,又被送入这吃人的宫廷,经历生死,染尽鲜血,最后才知道——自己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也不属于任何地方。
“赵王……”她睁开眼,“他知道吗?”
“他知道你是镜妃的女儿,但不知道你是他的骨肉。”萧昱道,“先帝至死未说孩子的父亲是谁。赵王只以为,你是先帝的女儿,他的侄女。”
难怪赵王对她多有维护。
难怪他会保存镜妃的信,会提醒她小心。
因为在他心里,她是镜妃留给这世间的遗物,是先帝的血脉。
“那陛下为何现在告诉我?”镜璃看着皇帝,“为何不让我永远不知道?”
“因为七星教已经查到了。”萧昱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你的身世,想用你来做文章——要么控制你,借你‘先帝遗珠’的身份搅动朝局;要么杀了你,让这件事永远成谜。”
“所以他们对我下毒……”
“是。”萧昱起身,走到窗边,“朕与七星教合作,本是为秦月歌。但朕没想到,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你。等朕察觉时,你已中毒日深。”
他转身,看着她。
“镜璃,你现在很危险。七星教想要你,沈从武可能也知道你的身世,朝中若有人得知你是先帝之女,必会借此生事。而你养父苏侍郎……若知你不是亲生,又当如何?”
镜璃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原来她不仅是棋子。
她本身就是一场风暴的中心。
“陛下打算怎么做?”她轻声问,“杀了我,永绝后患?”
萧昱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
“朕若想杀你,何必救你?”他走回榻前,重新坐下,“朕答应过先帝,要保你平安。这句话,朕是认真的。”
“那陛下要我做什么?”
“朕要你活下去。”萧昱看着她,“但要以苏镜璃的身份活下去。你是苏家女儿,是朕的璃妃,永远都是。这个秘密,绝不能再有第五个人知道。”
“赵王呢?”
“朕会让他闭嘴。”萧昱的声音很冷,“至于七星教……朕已派人剿灭他们在京城的据点,但教主和几个长老逃脱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镜璃沉默。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需要时间接受,这二十年来的一切——父母的疼爱,兄长的呵护,祖母的教诲,入宫的抉择,宫中的挣扎——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她不是苏镜璃。
她是徐晚镜的女儿,一个没有姓氏、没有来历的孤女。
“陛下,”她最终开口,“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我的生母……镜妃,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昱沉默良久。
“她很美,很聪明,也很固执。”他缓缓道,“她明知先帝多疑,却仍与赵王往来。明知宫廷险恶,却仍要生下你。她死前留给赵王的信里说:‘此女若存于世,望君护之。不为血脉,只为她曾活过。’”
只为她曾活过。
镜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为血脉,不为恩怨,只为一个生命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她的生母,在生命的最后,想的不是复仇,不是真相,只是希望有人记得,她的女儿曾来过这世间。
“朕该走了。”萧昱起身,“你好好休息。三日后,朕会宣布你病愈。之后……你想做什么,朕不拦你。但记住,你是苏镜璃,永远是。”
他走向门口,在推门前,又停住。
“镜璃。”
“臣妾在。”
“你生母的字,写得很好。”萧昱没有回头,“你祖母为了让你不露出破绽,刻意模仿她的字迹教你。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写字时,总有几笔,会不自觉地像她。”
镜璃怔住。
“那是血脉里的东西,改不掉。”萧昱推开门,“就像有些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
他走了。
暖阁里又只剩镜璃一人。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镜妃”。
字迹娟秀,转折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她又写下自己的名字:
“镜璃”。
对比。
七分相似。
她放下笔,看着那两行字,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模仿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原来她骨子里的倔强、敏锐、对美的执念,都来自那个叫徐晚镜的女子。
原来她不是无根的浮萍。
她有来处。
只是那个来处,浸满了鲜血与谎言。
窗外,夜色深沉。
镜璃擦干眼泪,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
纸张燃烧,化作灰烬。
像她刚刚得知的真相,灼热,疼痛,然后化为虚无。
但灰烬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永远地改变了。
她走到菱花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一次,她不再问“你是谁”。
因为她知道了。
她是徐晚镜的女儿。
是苏家养大的女儿。
是皇帝的璃妃。
也是她自己。
一个在镜花水月之中,终于摸到真实边缘的女人。
从今往后,她要为这份真实而活。
也为所有因这份真实而死的人——
讨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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