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

第40章 血缘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笼罩在节日的氛围里,但皇宫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太后新丧,国丧期间禁绝宴乐,连红灯笼都未挂,只有素白的绸幔在寒风中飘荡。   镜璃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药效过后,幻觉如潮水般涌来,她看见顾清辞满身是血地站在床前,看见春杏睁着空洞的眼睛对她笑,看见菱花镜中浮现出一个陌生女子的脸——很美,很哀伤,眼角有颗泪痣。   那是镜妃。   她确定。   因为那张脸,与她有三分相似。   “娘娘。”宫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大少爷……入宫了。”   镜璃猛地坐起。   兄长苏镜轩,回来了。   她匆忙梳洗,换上素服,来到正殿。苏镜轩已在那里等候,风尘仆仆,眼下有深重的疲惫。他今年二十五岁,在外任知府,本该三年任满才回京述职,如今却被急召回来。   见到镜璃,他快步上前:“璃儿!”   “兄长。”镜璃行礼,声音有些哽咽。   苏镜轩扶住她,仔细端详她的脸,眉头紧蹙:“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宫中传言你病了,到底是什么病?”   镜璃屏退左右,殿内只剩兄妹二人。   她取出那张配方,放在兄长面前。   苏镜轩看完,脸色瞬间苍白:“至亲之血?这……这是何意?”   “妹妹中了毒,名‘镜花水月’。解药需至亲鲜血三钱为引。”镜璃的声音很轻,“父亲母亲年事已高,所以陛下急召兄长回京。”   苏镜轩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可怕:“什么毒?谁下的毒?太医呢?顾太医不是一直照顾你吗?”   “顾太医……”镜璃闭了闭眼,“死了。为护一个重要证人,被七星教杀手所害。”   苏镜轩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在外为官,但也知京城局势诡谲。太后薨逝,沈家倒台,北境不稳……如今竟连后宫都牵扯进教派刺杀?   “陛下知道吗?”他压低声音。   “知道。”镜璃睁开眼,“但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她没有说皇帝与七星教合作的事。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现在,”苏镜轩看着那张配方,“需要我的血?”   “是。”镜璃点头,“但兄长若不愿,妹妹不会强求。此药对供血者亦有损伤,需调养数月才能恢复。”   “说什么傻话!”苏镜轩握住她的肩,“你是我的妹妹,别说三钱血,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给!”   镜璃的眼眶红了。   “只是……”苏镜轩犹豫着,“这药方可靠吗?顾太医已死,谁来制药?”   “顾太医的徒弟,王太医。”镜璃道,“他已看过配方,说可以一试。但需在今日午时前取血入药,因午时阳气最盛,药效最佳。”   苏镜轩看了看殿外的天色,已是辰时。   “那就现在取。”他挽起袖子,“早一刻解毒,你早一刻安心。”   镜璃唤来王太医。   王太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太医,顾清辞的得意门生。他提着药箱进来,行礼后,取出一套精致的银制器具——小刀、玉碗、止血散。   “苏大人,请坐。”王太医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紧张。   苏镜轩在椅上坐下,伸出左臂。王太医用酒擦拭他的手腕内侧,找准血脉,深吸一口气,下刀。   刀锋很利,划开皮肤时只微微刺痛。鲜血涌出,滴入玉碗,一滴,两滴,三滴……   镜璃别过脸,不敢看。   她想起顾清辞。如果是顾清辞取血,一定又快又稳,还会温声安抚。可现在,顾清辞不在了。   “够了。”王太医数到二十滴时,立刻用纱布按住伤口,撒上止血散,迅速包扎。   玉碗中,鲜血鲜红,微微晃动。   三钱血,足够。   “下官这就去制药。”王太医捧着玉碗,小心翼翼,“需文火煎两个时辰,申时便可服用。”   “有劳王太医。”镜璃道。   王太医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兄妹二人。   苏镜轩看着包扎好的手腕,忽然问:“璃儿,你实话告诉兄长,这毒……究竟怎么回事?你入宫才几个月,怎会惹上如此祸事?”   镜璃沉默。   她该怎么说?说皇后要杀她,惠妃要杀她,七星教要控制她,连皇帝都在利用她?   “兄长,”她最终开口,“这宫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苏镜轩苦笑,“父亲常说,宫门深似海。但我没想到……会深到要你的命。”   他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当年那个在家中最爱笑的小妹,如今眼中只剩一片冰封的疲惫。   “璃儿,”他轻声说,“若在宫中实在艰难……兄长可以想办法,求陛下放你出宫。哪怕削职为民,我们一家人,也能好好过日子。”   镜璃摇头。   “出不去。”她说,“妹妹知道的太多,走不了了。”   “知道什么?”   镜璃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素白的宫墙。   “兄长可听说过镜妃?”   苏镜轩一愣:“先帝的宠妃?二十年前病逝的那个?”   “不是病逝。”镜璃转身,“是被‘镜花水月’香害死的。而下毒的人,是当时的沈贵妃,如今的沈太后。”   苏镜轩脸色骤变。   “而妹妹中的毒,与镜妃中的毒,是同一种。”镜璃缓缓道,“下毒的人,是七星教。他们与沈从武勾结,如今又劫走了重要证人。陛下要剿灭他们,但……”   她顿了顿。   “但妹妹怀疑,宫里还有他们的人。地位很高,高到……可以佩亲王玉佩。”   苏镜轩霍然站起:“你怀疑赵王?”   “我不知道。”镜璃摇头,“但昨日在慈宁宫密道,我见到杀春杏的人,下巴有疤,身形高大,佩亲王玉佩。而宫宴那夜,我也见过类似的人。”   苏镜轩在殿中踱步,面色凝重。   他虽不在京城,但也知朝中局势。赵王世子刚死,赵王称病,如今突然“病愈”……确实可疑。   “璃儿,”他停下脚步,“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涉及亲王,你万不可轻举妄动。等解了毒,兄长带你面见陛下,将一切和盘托出。陛下圣明,定会彻查。”   镜璃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出的悲哀。   “兄长以为,陛下不知道吗?”   苏镜轩怔住。   “陛下什么都知道。”镜璃轻声说,“但他有他的大局。妹妹的命,秦月歌的命,顾太医的命……在大局面前,都可以牺牲。”   苏镜轩看着妹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不是容貌陌生,是眼神陌生——那里面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清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璃儿……”他喉咙发紧,“这几个月,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镜璃没有回答。   因为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外。   “娘娘!”宫女惊慌的声音传来,“陛下……陛下驾到!”   镜璃与苏镜轩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殿门打开,萧昱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李公公,还有两名御前侍卫。   “臣妾参见陛下。”   “微臣参见陛下。”   萧昱的目光扫过兄妹二人,最终落在苏镜轩包扎的手腕上。   “取血了?”   “是。”苏镜轩垂首,“已交给王太医制药。”   萧昱颔首,走到上首坐下:“苏卿一路辛苦。本该让你与家人团聚,但事急从权,朕只能急召你回京。”   “陛下言重。能为娘娘尽一份力,是微臣之幸。”   萧昱看向镜璃:“解药申时便可制成。你服下后,需静养三日。这三日,你兄长会在宫外驿馆等候,待你无恙再返任。”   这是要将兄长也控制在京中。   镜璃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谢陛下体恤。”   “另外,”萧昱话锋一转,“朕已查到劫走秦月歌之人的踪迹。”   镜璃猛地抬头。   “不是北境方向,是西北。”萧昱缓缓道,“他们绕道去了河西,与一伙马贼会合。朕已命林崇山派兵拦截,但……河西地形复杂,马贼熟悉路径,恐难追上。”   镜璃的心沉了下去。   河西。西羌的地盘。   沈从武西进,果然是要与西羌勾结。而秦月歌,成了他们手中的筹码。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他们劫走秦月歌,定有所图。不会轻易杀她。”   “朕知道。”萧昱看着她,“所以朕在等。等他们提条件。”   等。   又是等。   镜璃握紧手指。   顾清辞白死了吗?秦月歌白受罪了吗?   “陛下,”苏镜轩忽然开口,“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秦姑娘既是被沈从武的人劫走,那沈从武必有所图。微臣以为,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设局。”苏镜轩道,“沈从武要什么?无非是沈家血脉不绝,或是北境兵权。陛下可放出假消息,诱他现身谈判。届时布下天罗地网,一举擒拿。”   萧昱看了苏镜轩片刻,忽然笑了。   “苏卿有谋略。”他点头,“但沈从武不是傻子。他能统兵三万,绝非莽夫。”   “正因他不是莽夫,才会中计。”苏镜轩道,“聪明人往往多疑,多疑就容易上当。”   萧昱沉默。   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萧昱才道:“此事朕自有安排。苏卿先退下吧,朕与璃妃有话要说。”   苏镜轩担忧地看了妹妹一眼,终究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   萧昱起身,走到镜璃面前。   “你兄长是个聪明人。”他淡淡道,“可惜,太聪明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镜璃心头一紧。   “陛下……”   “你怕朕杀他?”萧昱俯身,看着她,“若朕要杀,就不会召他回京。”   镜璃垂首:“臣妾不敢妄测圣意。”   “你不敢?”萧昱轻笑,“你现在还有什么事不敢?”   镜璃沉默。   萧昱直起身,走到菱花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璃,”他忽然问,“你可知道,先帝为何给镜妃赐名‘镜’?”   镜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臣妾不知。”   “因为她善制镜。”萧昱缓缓道,“不是铜镜,是琉璃镜。她制的镜子,比铜镜清晰十倍,能照见人脸上最细微的瑕疵。先帝爱她制镜,常让她为后宫妃嫔制镜。但后来……先帝发现,她在镜中动了手脚。”   “什么手脚?”   “她在镜面涂了一层特殊的釉。”萧昱转身,看向镜璃,“那釉在光下会微微反光,让人看着镜中的自己,比实际更美三分。妃嫔们得了镜,都以为自己真那么美,对镜妃感恩戴德。可先帝知道后,却大怒。”   “为何?”   “因为镜妃骗了他。”萧昱的声音冷了下去,“先帝最恨欺骗。他问镜妃为何如此,镜妃说:‘世人皆爱美,妾不过遂人心愿。’先帝说:‘那朕在你眼中,也是需要欺骗的世人吗?’”   镜璃听着,感到一阵寒意。   “后来呢?”   “后来,镜妃就不再制镜了。”萧昱走回御案,“但她宫里,还留着许多未送出去的镜子。其中一面最大的,就是这面菱花镜。”   镜璃猛地看向那面镜子。   “先帝本想砸了它,但镜妃求情,说这是她封妃那年所制,留个念想。先帝允了,但命人在镜背刻了一行字。”   镜璃走到镜前,翻转镜身。   在雕花最繁复的地方,她看见了一行极小的字:   “镜花水月,皆是虚妄。执镜者,终被镜误。”   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执镜者,终被镜误……”她喃喃重复。   “意思是,玩弄虚幻的人,最终会被虚幻所误。”萧昱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镜妃如此,先帝如此……朕,亦如此。”   镜璃从镜中看着皇帝。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藏着无尽的秘密。   “陛下为何告诉臣妾这些?”   “因为朕想让你明白,”萧昱的声音很轻,“这宫里,每个人都在照镜子。但镜子里照出的,不一定是真实的自己。有时候,你以为是别人在骗你,其实……是你在骗自己。”   镜璃不懂。   “就好比,”萧昱顿了顿,“你以为朕在利用你,朕承认。但你以为朕全然无情,那就错了。”   镜璃的心跳乱了。   “陛下……”   “朕不会让你死。”萧昱打断她,“不是因为你有用,而是因为……朕答应过一个人,要保你平安。”   “谁?”   萧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镜中的她,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像是怀念,像是愧疚,又像是……痛楚。   “等你解了毒,朕会告诉你一切。”他最终说,“但现在,你只需记住: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说完,他转身,走向殿门。   “陛下!”镜璃叫住他。   萧昱停步,未回头。   “镜妃……与臣妾,有关系吗?”   萧昱沉默良久。   “有。”他说,“但关系是什么,你自己去查。查到了,你就知道,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在下。”   他推门而出。   镜璃站在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浑身冰冷。   不是她在下棋。   那她在做什么?   棋子?   还是……棋盘本身?   她忽然想起祖母的字迹,想起镜妃的字迹。   想起镜中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想起皇帝说“答应过一个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   不。   不可能。   她踉跄后退,扶住书案才站稳。   幻觉又上来了。她看见镜中的自己慢慢变化,变成镜妃的模样,变成祖母的模样,最后……变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却觉得无比熟悉的女子的脸。   那女子对她笑,说:   “你来了。”   镜璃闭上眼,用力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剧痛让她清醒。   她睁开眼,镜中还是她自己。   苍白,疲惫,眼中是深深的恐惧与决绝。   无论真相是什么。   无论她是谁。   她都要知道。   在毒发之前,在疯狂之前,在死之前。   她要看见,这镜花水月的尽头,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