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

第34章 幻影

    腊月二十七,申时初刻。   顾清辞送来的药盛在一只青瓷小瓶里,深褐色的药汁,气味苦涩。镜璃仰头饮尽,药液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感。   “这药能压制幻觉,但也会让人精神亢奋,难以安眠。”顾清辞低声叮嘱,“娘娘需谨慎用量,一日最多三次。”   镜璃点头,将空瓶递还:“能撑多久?”   “看吸入的香量。”顾清辞面色凝重,“若只是近期少量吸入,服药半月可缓解。但若……”   “若已吸入数月?”   顾清辞沉默片刻:“那便如饮鸩止渴。药只能延缓崩溃,无法阻止。”   镜璃指尖微凉,面上却平静:“知道了。你退下吧。”   殿门关上。镜璃独自坐在书案前,看着那面菱花镜。   药效来得很快。不过半刻钟,那股混沌的困倦感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近乎尖锐的清醒。耳中能听见殿外很远处的脚步声,眼中能看见烛火最细微的跳动,连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纹理都异常分明。   可越清醒,越觉得这清醒本身就是一种幻觉。   “娘娘。”宫女在门外禀报,“陛下传话,说赵王已觐见完毕,往慈宁宫去了。”   镜璃抬眼:“陛下可说了什么?”   “陛下说……”宫女的声音有些犹豫,“说赵王神情憔悴,言语间多有惶恐,一直为世子管教不严请罪。陛下安抚了几句,赐了参茸,便让他去慈宁宫给太后灵前上香。”   只是这样?   镜璃蹙眉。赵王称病十日,突然“病愈”进宫,只是为了请罪上香?   “赵王在养心殿待了多久?”   “约莫两刻钟。”   两刻钟,说不了多少话。要么是皇帝不想与他多谈,要么……是赵王不敢多说。   “可有人跟着赵王去慈宁宫?”   “李公公亲自引的路。”   李公公是皇帝的心腹。让他引路,既是礼数,也是监视。   镜璃沉吟片刻:“你去慈宁宫外守着,看赵王出来时什么神色,去了哪里。”   “是。”   宫女退下。镜璃起身,在殿中踱步。   药力让她的思维异常活跃,无数线索在脑中翻涌:赵王的玉佩、居庸关外的信笺、七星教、镜妃之死、长春宫的香……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关联。   周柏年。   这个名字反复出现。他就像一根针,将这些碎片串联起来。   她必须见他。   现在。   镜璃走到书案前,拿起玄铁令牌。冰冷的触感让她略微镇定。   “来人。”   两名宫女应声而入。   “备轿,去刑部大牢。”   ---   刑部大牢在皇城西侧,与内宫相隔三道宫门。镜璃持令牌一路畅通,到牢狱外时,天色已近黄昏。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在暮色中飞舞。   刑部侍郎周明亲自迎出来,四十许人,面色端谨。见到镜璃手中的令牌,他躬身行礼:“下官参见璃妃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所为何事?”   “本宫奉陛下密令,提审犯人周柏年。”镜璃声音平静,“周大人带路吧。”   周明犹豫了一瞬:“娘娘,周柏年所犯乃重罪,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   镜璃举起令牌。   周明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深深看了镜璃一眼,最终侧身:“娘娘请。”   大牢里阴冷潮湿,甬道两侧点着油灯,灯火昏暗。牢房深处传来隐约的呻吟声,混杂着铁链拖曳的声响。   周柏年关在最里间的单独牢房。说是牢房,更像一间简陋的石室,四壁无窗,只有一扇铁门。门上开着小窗,用于递送饭食。   “打开。”   狱卒打开铁门。镜璃踏入牢房,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周柏年蜷缩在墙角草席上,穿着单薄的囚衣,头发蓬乱,脸上有淤青,显然受过刑。听见动静,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镜璃。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周太医。”镜璃站在他面前,“本宫有几个问题问你。”   周柏年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罪臣……没什么可说的。”   “本宫不是来问惠妃的事。”镜璃蹲下身,与他对视,“本宫问的是,二十年前,长春宫的镜妃。”   周柏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瞬间的反应,证实了镜璃的猜想。   “镜妃是怎么死的?”镜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镜花水月’香,是谁让你配的?”   周柏年嘴唇颤抖,却咬紧了牙关。   “你不说,本宫也能查到。”镜璃站起身,“但本宫给你一个机会——说出真相,本宫或许能保你家人。”   周柏年猛地抬头:“你……你说什么?”   “周太医的独子,今年十六,在国子监读书。”镜璃缓缓道,“令正身子不好,常年服药。你下狱后,他们靠典当度日。若你被处斩,他们便是罪臣家属,下场如何,你心里清楚。”   这是她来之前让陈二查的。   周柏年的脸色惨白如纸。   “我说……”他终于开口,声音破碎,“我说……但娘娘要发誓,保我妻儿平安。”   “本宫以苏氏门楣发誓。”   周柏年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道:“镜妃……不是病死的。是……是被香杀死的。”   “谁让你配的香?”   “是……是沈贵妃。”周柏年声音发颤,“如今的沈太后,当年的沈贵妃。她说镜妃狐媚惑主,需除之。让我配一种香,能让镜妃产生幻觉,日渐憔悴,最终心悸而死。”   镜璃的心往下沉。   沈贵妃。太后的旧称。   “香的名字,是‘镜花水月’?”   “是。”周柏年点头,“配方是沈贵妃给的,说是从一位前朝老宫人那里得来。主料是七星草花粉,辅以沉水香、龙涎香,再……再加一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周柏年犹豫了。   “说。”   “是……是镜妃的头发和指甲。”周柏年闭上眼睛,“沈贵妃让我收买镜妃身边的宫女,每月剪一缕头发、几片指甲,混入香中炼制。她说,这样香只对镜妃一人起效。”   镜璃握紧手指。   与她猜的一样。针对性的致幻香。   “镜妃死后,香呢?”   “大部分被沈贵妃收走销毁。但……但我留了一盒。”周柏年睁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我偷偷藏的。我想着,万一将来沈贵妃要灭我的口,这香就是保命的筹码。”   “那盒香现在何处?”   “不知道。”周柏年摇头,“三年前,我家中失窃,那盒香……不见了。”   三年前。   镜璃算着时间。三年前,正是顾院判病逝那年。也是秦月歌入宫、开始出现幻觉的时间。   “秦月歌呢?”她盯着周柏年,“她的幻觉,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周柏年的脸色更加苍白。   “是……是皇后。”他艰难地说,“皇后找到我,说秦月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要我让她‘疯’。我想起那盒香……就用了同样的法子。”   “你偷了秦月歌的贴身之物?”   “她梳头时掉的头发,我让宫女收来……”周柏年声音越来越低,“香点燃后,她开始出现幻觉,总说看见太子……皇后很满意。”   镜璃感到一阵寒意。   同一盒香,同一种手法,害死了镜妃,又毁了秦月歌。   而如今,这香用在了她身上。   “最近三个月,长春宫领用的七星草花粉,是谁让你开的方子?”镜璃逼问,“九月初五那张方子,签名是你,但徐嬷嬷已经死了。是谁冒领的?”   周柏年愣住:“九月初五?不……不可能。我那时已察觉惠妃要对我不利,怎会再开方子?那张方子……是假的!”   假的?   镜璃脑中嗡的一声。   有人伪造了周柏年的签名,继续领香。而领香的人,冒充了已死的徐嬷嬷。   这个人,能伪造笔迹,能冒充徐嬷嬷,还能潜入长春宫点香。   这个人,就在宫里。   “你还知道什么?”镜璃俯身,“七星教,你知道多少?”   周柏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娘娘快走!快走!”   “周柏年!”   “走啊!”他嘶吼着,眼中充满恐惧,“他们来了……他们会灭口……走!”   话音未落,牢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狱卒的惊呼:“什么人?!”   镜璃猛地转身。透过铁门上的小窗,她看见甬道尽头闪过一道黑影,快如鬼魅。   “保护娘娘!”周明的声音在外响起。   兵刃交击声、惨叫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镜璃的心跳如擂鼓,药力让她的感官异常敏锐——她听见了弓弦拉紧的声音。   “趴下!”   她扑向周柏年,将他按倒在墙角。   几乎同时,一支弩箭穿透铁门上的小窗,钉在对面墙壁上,箭尾震颤。   若她刚才还站在那里,这一箭会正中她的咽喉。   周柏年在身下剧烈颤抖:“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谁来了?!”镜璃厉声问。   “七星教……是七星教的杀手……”周柏年语无伦次,“他们不会让我活……不会……”   又是一支弩箭射入,擦着镜璃的发髻飞过。   “娘娘!快出来!”周明在门外大喊。   镜璃咬牙,拉起周柏年往门口冲。铁门打开,周明带着几名狱卒持刀守在门外,甬道里已躺倒三四人,鲜血漫过青石地面。   “走!”   他们刚冲出牢房,第三支弩箭射来,正中周柏年后心。   周柏年闷哼一声,往前扑倒。   镜璃回头,看见甬道尽头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正收起手弩,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追!”周明吼道。   “不用追了。”镜璃蹲下身,查看周柏年的伤势。   弩箭深深没入后心,只剩箭羽露在外面。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囚衣。   周柏年嘴唇翕动,血沫从嘴角溢出。   “娘娘……”他死死抓住镜璃的手,“香……香在……在……”   “在哪里?”   “在……镜……镜……”他没能说完最后一个字,眼睛瞪大,气息断绝。   手垂落。   镜璃跪在血泊中,看着周柏年死不瞑目的脸。   香在镜什么?   镜中?镜台?镜妃的墓?还是……菱花镜?   “娘娘,此地不宜久留。”周明扶起她,“刺客能潜入刑部大牢,定有内应。下官护送您回宫。”   镜璃缓缓站起身。手上沾着周柏年的血,温热黏腻。   她回头看了一眼牢房。油灯昏暗,血泊映着火光,像一滩破碎的镜子。   镜花水月。   都是血染的虚幻。   ---   回宫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轿帘外,天地苍茫,一片素白。镜璃坐在轿中,看着自己染血的手。   周柏年死了。最后的线索断了。   但他死前说,香在“镜”什么。   而刺客来自七星教。他们来灭口,说明周柏年知道七星教的秘密。   七星教、沈太后、皇后、赵王、镜妃、秦月歌……   这些看似无关的人和事,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那根线,就是“镜花水月”香。   轿子忽然停了。   “娘娘,”轿外传来宫女惊慌的声音,“前面……前面是赵王的轿辇。”   镜璃掀开轿帘。   暮色四合,宫道两侧的灯笼已点亮。前方不远处,一顶亲王规制的轿辇停在雪中,轿帘掀起,赵王萧景正看向这边。   他看起来五十许人,面容清癯,眉宇间有倦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见到镜璃,他微微颔首。   镜璃下轿,行礼:“见过赵王殿下。”   “璃妃娘娘。”赵王的声音低沉,“雪大路滑,娘娘怎的这时出宫?”   “奉陛下之命,办些差事。”镜璃抬头,直视赵王,“殿下从慈宁宫来?”   “是。给太后灵前上了香。”赵王的目光落在镜璃手上,“娘娘的手……沾了血?”   镜璃垂眼,这才发现手上血迹未净。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拢入袖中:“方才不慎划伤,让殿下见笑了。”   赵王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镜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娘娘,”他忽然道,“这宫里的路,看着平坦,实则步步荆棘。娘娘年轻,还需谨慎。”   “谢殿下提点。”   “本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讲。”   赵王缓缓道:“镜花水月,皆是虚妄。但有时候,虚的比实的更伤人。娘娘……要好自为之。”   镜璃心头一震。   他也说了“镜花水月”。   “殿下此言何意?”   赵王却不再多说,只摆了摆手:“雪大了,娘娘早些回宫吧。”   轿帘放下,轿辇缓缓起行,消失在雪幕中。   镜璃站在原地,雪花落在肩头,一点点浸湿衣裳。   赵王知道。   他知道“镜花水月”,知道这背后的秘密。   可他为什么提醒自己?是警告,还是……别的?   “娘娘,该回了。”宫女轻声催促。   镜璃转身上轿。   轿帘放下,将风雪隔绝在外。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周柏年死前的眼神、赵王深不可测的目光、菱花镜中扭曲的影子、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香在……在镜……”   镜什么?   她忽然想起,入住长春宫那日,她曾检查过那面菱花镜。镜子背面有繁复的雕花,其中一处花纹,似乎可以按压……   当时只当是装饰。   现在想来……   “快!”镜璃猛地睁眼,“回长春宫!快!”   轿夫加快脚步。   轿子在雪中疾行,颠簸得厉害。镜璃握紧双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要知道答案。   现在就要知道。   ---   长春宫,酉时三刻。   镜璃冲进寝殿,直奔那面菱花镜。   烛火下,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眼中近乎偏执的光。   她伸手,触摸镜背的花纹。指尖沿着雕花游走,感受每一处凹凸。   找到了。   左下角那朵缠枝莲的花蕊,触感微松,不像其他部分那样牢固。   她用力按压。   “咔”一声轻响。   镜背弹开一小块木板,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很小,只容一物。   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   镜璃取出木盒,手指颤抖。   盒盖上刻着四个字:   镜花水月。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盒内铺着红色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支香。   一支已经燃过一半的香。   香身细长,呈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即使没有点燃,也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甜腻的香气。   七星草花的味道。   镜璃拿起那支香,翻到香底。   那里刻着一个字:   “璃”。   她的名字。   这支香,是为她炼制的。用她的贴身之物,掺了七星草花粉,在她夜夜安眠的寝殿里,一点一点燃烧。   让她吸入,让她产生幻觉,让她一步步走向疯狂。   像镜妃一样。   像秦月歌一样。   镜璃握紧那支香,香身硌得掌心生疼。   她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也看着她,眼中是一片冰冷的、燃烧的怒火。   “找到你了。”她轻声说。   不是对镜中的自己说。   是对那个,在这长春宫里藏香的人说。   殿外,风雪呼啸。   殿内,烛火跳动。   镜璃站在镜前,握着那支致命的香,第一次清楚地看见——   这镜花水月的迷局里,她早已是局中人。   而设局的人,就在她身边。   很近。   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