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寅时。
长春宫的烛火又亮了一夜。
镜璃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支刻有“璃”字的香。香旁是顾清辞新配的药瓶,还有一张刚写好的名单。
名单上是长春宫所有宫人的名字,共二十七人。从贴身宫女到粗使太监,无一遗漏。
昨夜发现香后,她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叫醒任何人。只是静静坐在镜前,看着那支香,直到天亮。
她在想一个问题。
这香,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菱花镜背面的暗格很隐蔽,不熟悉机关的人根本发现不了。能准确找到暗格并藏香,说明这个人对长春宫的结构极为了解。
甚至可能,这个人曾经住在长春宫。
或者……曾经服侍过长春宫的主人。
镜璃的目光落在名单的第三个名字上:春杏。
那个负责打扫的、怯生生的小宫女。她说自己清理过香炉,说香灰是新的。
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刻意引导?
还有其他人。管衣物的夏蝉、管茶水的秋月、守夜的冬青……每个人都有可能。
但镜璃知道,不能打草惊蛇。
如果直接审问,内奸可能会销毁其他证据,甚至狗急跳墙。
她需要一个局。
一个让内奸自己现形的局。
“娘娘。”门外传来顾清辞的声音,“药熬好了。”
镜璃收起名单和香:“进来。”
顾清辞端着药碗走进,看见镜璃的脸色,眉头微蹙:“娘娘又是一夜未眠?”
“睡不着。”镜璃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眼角发酸,“顾太医,那支香,你验过了吗?”
“验过了。”顾清辞压低声音,“确实是‘镜花水月’。配方与周柏年所说一致:七星草花粉为主,辅以沉水香、龙涎香,还掺了……”
他顿了顿。
“掺了什么?”
“掺了娘娘的头发。”顾清辞的声音很轻,“臣在香灰里找到了几根发丝,与娘娘的发色一致。”
镜璃闭了闭眼。
所以那件肚兜不是偶然。有人收集了她的头发,炼制了这支专门针对她的香。
“这香点了多久,能判断吗?”
“看燃去的部分,大约点了两个月。”顾清辞道,“每隔三五日点一次,每次半个时辰。剂量控制得很精准——既不会让娘娘立刻疯癫,又会逐渐累积,最终……”
他没说下去。
两个月。
她从十月搬进长春宫,至今正好两个月。
也就是说,从她入住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她的寝殿里点这支香。
而她竟毫无察觉。
“顾太医,”镜璃睁开眼,“若继续服药,我还能保持清醒多久?”
顾清辞沉默片刻:“最多十日。十日后,药效会减弱,幻觉会加剧。届时……”
“届时我会像秦月歌一样。”
顾清辞没有否认。
十日。
她只有十日时间,找出那个下毒的人,解开“镜花水月”的谜团。
否则,她就会成为这长春宫里第三个疯掉的女人。
“我明白了。”镜璃起身,走到窗边。天边泛起鱼肚白,雪后的晨光清冷刺眼,“顾太医,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场戏。”
“演戏?”
“从今日起,我会‘病’。”镜璃转身,目光沉静,“我会表现出幻觉加剧的症状:看见幻影、听见人声、夜惊失眠。你要配合我,对外说我忧思过重,需要静养。”
顾清辞怔住:“娘娘是想……”
“引蛇出洞。”镜璃一字一句,“如果内奸发现香起效了,一定会有所行动。要么来确认我的状况,要么……来补上最后一击。”
“太危险了。”顾清辞摇头,“若他们真的来下杀手……”
“所以我要你帮我。”镜璃走近,“我要你配一种药,能让我在必要时迅速清醒。还要你安排可靠的人,暗中保护。”
顾清辞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光。
他知道劝不住。
“臣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臣会配一种‘醒神散’,含在舌下可提神一刻钟。但此药伤身,一日最多用一次。”
“够了。”镜璃点头,“还有,你帮我把这名单上的人,分成三组。”
她递过名单。
“第一组,是入宫不到一年的新人,共九人。这些人背景相对简单,嫌疑较小。”
“第二组,是在宫中三年以上的老人,共十二人。这些人熟悉宫廷,有可能被收买。”
“第三组,”她的手指点在几个名字上,“春杏、夏蝉、秋月、冬青。这四人负责我的起居,最有机会下手。”
顾清辞接过名单:“娘娘要臣做什么?”
“我要你暗中查这四人的背景。”镜璃道,“尤其是春杏。她说她清理过香炉,但香灰是新的。要么她说谎,要么……有人在她清理后又点了香。”
“臣明白。”
“还有,”镜璃想起一事,“赵王昨日出宫后,去了哪里?”
“回了赵王府,之后闭门不出。”顾清辞道,“但臣打听到一件事——赵王世子死前,曾与一个西域商人有过往来。那商人卖香料,据说也卖……禁药。”
西域商人。
七星草原产西域。
“能查到那商人的下落吗?”
“难。”顾清辞摇头,“世子死后,那商人就消失了。但臣会想办法。”
镜璃颔首:“去吧。记住,一切暗中进行。”
顾清辞躬身退下。
镜璃独自站在殿中,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菱花镜前。
镜中的女子,眼神清明,不见丝毫迷乱。
“那就开始吧。”她轻声说。
---
辰时,长春宫传出了璃妃“病倒”的消息。
顾清辞诊脉后,对守在外面的宫人说:“娘娘忧思过重,心绪不宁,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春杏端着药碗,怯生生地问:“顾太医,娘娘的病……严重吗?”
顾清辞看了她一眼:“按时服药,好生伺候,便无大碍。”
“是、是。”春杏低下头,端着药碗进了寝殿。
镜璃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轻浅。
春杏轻手轻脚地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又为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柔,像个真正忠心的小宫女。
但镜璃在装睡中,能感觉到春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迟疑。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春杏退出去后,镜璃睁开眼。
不是春杏。
或者说,不完全是。
春杏可能知道些什么,但她不是主谋。她的眼神太怯,太容易慌乱,不像能谋划这种精密下毒的人。
那么,是谁?
镜璃坐起身,看向那碗药。
药是顾清辞亲自熬的,应该安全。但她还是取出一根银簪,探入药中——这是顾清辞教她的,某些毒物银簪测不出,但寻常的毒可以。
银簪未变黑。
镜璃端起药碗,正要喝,却忽然停住。
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药的味道。
甜腻的,若有若无的。
七星草花的香气。
镜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药里被加了东西。
不是春杏。春杏刚出去,没时间下药。
那就是在她进来之前,药就已经被动过手脚。
能接触到药的,除了顾清辞,就只有……
负责煎药和送药的宫人。
镜璃放下药碗,唤来守在门外的另一名宫女:“这药是谁煎的?”
“回娘娘,是……是小厨房的王嬷嬷。”
王嬷嬷。
名单上第二组的人,在宫中十二年,原先是御膳房的粗使,三个月前调来长春宫。
“传她来。”
王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看着敦厚。被传来时,她搓着手,有些不安:“娘娘,可是药有什么不妥?”
镜璃盯着她:“这药,是你亲自煎的?”
“是奴婢煎的。”王嬷嬷忙道,“顾太医吩咐了,奴婢一刻不敢离火,煎了足足一个时辰。”
“煎药时,可有人靠近?”
“没、没有。”王嬷嬷摇头,“就奴婢一个人在小厨房。”
“药煎好后,是你端来的?”
“是……但奴婢半路上遇见了夏蝉,她帮奴婢端了一会儿,说怕烫着奴婢的手。”王嬷嬷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啊,对了,夏蝉还打开盖子看了看,说药色不够,要再加点水。奴婢说不能乱加水,她就没加了。”
夏蝉。
管衣物的夏蝉。
镜璃的指尖微凉。
“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嬷嬷退下后,镜璃看着那碗药。
夏蝉有机会下毒。
但太明显了。
如果夏蝉是内奸,她会这么蠢,在众目睽睽下动手脚吗?
还是说……她是被嫁祸的?
镜璃端起药碗,走到窗边,将药缓缓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
褐色的药汁渗入泥土,那株本就萎靡的兰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下去。
果然有毒。
不是致命的剧毒,而是加重幻觉的药物。
对方不想她立刻死,想让她“合理”地疯掉。
像镜妃一样。
像秦月歌一样。
镜璃握紧空碗,指节发白。
她需要更快的进展。
“来人,”她唤道,“传夏蝉。”
---
夏蝉进来时,神色如常。她二十出头,生得清秀,做事利落,是长春宫里最得力的宫女之一。
“娘娘有何吩咐?”
镜璃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眼神略显涣散——她在演一个开始出现幻觉的病人。
“夏蝉……本宫刚才,好像看见……看见镜子里有人。”她的声音虚弱,带着颤意。
夏蝉一怔,随即上前扶住她:“娘娘定是太累了。奴婢扶您躺下。”
“不……不是累。”镜璃抓住她的手,指甲微微用力,“是真的……镜子里有个女人,她在对我笑……她说……她说她叫镜妃……”
夏蝉的手猛地一颤。
虽然很轻微,但镜璃感觉到了。
“你……你也听说过镜妃,是不是?”镜璃盯着她,“这长春宫原来的主人……她是怎么死的?”
夏蝉的脸色白了白:“娘娘,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奴婢……奴婢不知。”
“你知道。”镜璃的手收紧,“你在这宫里十年了,你一定听说过什么。告诉本宫……镜妃是怎么死的?”
“娘娘!”夏蝉跪了下来,“那些都是谣传,当不得真!您好好养病,别想这些了……”
“你不说,本宫就去问别人。”镜璃松开手,靠在床头,喘息着,“但本宫若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不一样的……夏蝉,你知道后果。”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
夏蝉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她才哑着声音开口:“镜妃……是病逝的。但宫里的老人都说……她是被香熏死的。”
“什么香?”
“一种叫‘镜花水月’的香。”夏蝉的声音越来越低,“据说闻了那香,会看见幻觉,日渐憔悴……最后心悸而死。”
“谁下的香?”
“不……不知道。”夏蝉摇头,“有人说,是当时的沈贵妃……就是如今的太后。也有人说,是先帝……因为镜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镜璃看着她:“你知道得不少。”
夏蝉伏下身:“奴婢……奴婢的姑姑,曾经服侍过镜妃。她临死前,跟奴婢说过一些……”
“你姑姑还说了什么?”
夏蝉犹豫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说:“她说……镜妃死前,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镜中有镜,月中有月。花非花,雾非雾。’”
镜璃的心跳骤然加快。
镜中有镜,月中有月。
花非花,雾非雾。
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呢?”
“没有了。”夏蝉摇头,“姑姑说完这句话,就……就咽气了。”
镜璃沉默。
这句话,像一句谶语,又像一个谜题。
镜中有镜——是说镜子背后还有镜子?还是说,表象之下还有真相?
月中有月——月华如水,月中有影?还是另有所指?
花非花,雾非雾——一切皆虚,一切皆幻。
“你退下吧。”镜璃挥挥手,“今日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夏蝉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匆匆退下。
殿门关上。
镜璃从床上坐起,眼中的涣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清明。
夏蝉知道内情,但她不是下毒的人。
她的恐惧太真实,她的交代太顺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等着有人来问。
她是被安排好的。
被谁?
镜璃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那句话:
镜中有镜,月中有月。花非花,雾非雾。
她盯着这十二个字,脑中飞速运转。
镜中有镜……
她忽然想起,那面菱花镜的暗格里,只找到一支香。
但暗格的大小,应该能放不止一支香。
难道……
镜璃再次走到镜前,打开暗格。
紫檀木盒还在,里面是那支燃了一半的香。
她取出香,仔细检查木盒。
盒底是红色丝绒,看着很平整。但当她用手指按压时,感觉到一处微微下陷。
有夹层。
镜璃用簪子小心撬开丝绒的边角。
丝绒下,还有一层薄木板。掀开木板,底下又是一层空间。
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泛黄,没有署名。
镜璃取出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丙戌年三月初七,镜妃薨。香未尽,留一支。他日若有人追查,可引至赵王府。赵王手中,有另一半真相。”
“切记:镜非镜,月非月。所见皆虚,所闻皆妄。”
落款是一个字:
“沈”。
沈。
沈太后?沈贵妃?
还是……沈家的其他人?
镜璃握着信纸,手在颤抖。
这封信,是二十年前就放在这里的。放在镜妃的镜子里,等着有一天被人发现。
而发现的人,会被引向赵王。
赵王手中,有另一半真相。
所以赵王昨日的提醒,不是偶然。
他知道镜妃的事,知道“镜花水月”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但他不说。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查出来?
还是……等她疯掉?
镜璃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她需要见赵王。
但赵王闭门不出,她不能贸然上门。
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不会打草惊蛇的理由。
正思忖间,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娘娘!娘娘!”是春杏惊慌的声音,“不好了!林才人……林才人不见了!”
镜璃猛地起身,推开殿门。
春杏跪在门外,脸色惨白:“奴婢刚去给林才人送药,发现……发现屋里空着,被褥还是温的,但人不见了!”
镜璃的心沉到谷底。
林月华重伤未愈,根本不能下床。
她能去哪里?
除非……被人带走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就刚才。”春杏哭着说,“奴婢半刻钟前还去看过,林才人还睡着。可再去送药,人就……”
半刻钟。
这么短的时间,人能去哪里?
镜璃快步走向偏殿。
殿内果然空无一人。床榻凌乱,被褥尚有余温。地上有拖曳的痕迹,从床边一直到门口。
还有……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镜璃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
是血,还未完全凝固。
林月华是被强行带走的。她挣扎过,伤口裂开了。
“传禁军!”镜璃起身,声音冷厉,“封锁长春宫,搜查每个角落!还有,去禀报陛下!”
宫女太监们慌成一团。
镜璃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看着那摊血迹,脑中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在布局。
却没想到,对方早已动了。
而且一动,就是致命一击。
带走林月华,是为了什么?
灭口?威胁?还是……另有图谋?
窗外,天色阴沉。
又要下雪了。
镜璃握紧怀中的信,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局棋,她好像还是慢了一步。
但游戏还没结束。
她抬眼,看向镜中映出的、自己冰冷的面容。
“那就继续下。”
她轻声说。
“看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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