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

第29章 新居

    景和元年腊月二十四未时   长春宫坐落在皇宫东侧,紧邻御花园,与养心殿只隔着一道宫墙。这处宫苑在先帝时曾是一位宠妃的居所,那位妃子薨逝后便一直空置,偶有修葺,但从未有人长住。   镜璃站在宫门前,仰头看着匾额上“长春”二字。墨底金字,笔力遒劲,是皇帝亲笔所书。宫门两侧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狮眼圆睁,口中含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娘娘,请。”引路太监躬身示意。   镜璃踏入宫门。   入眼是一片宽阔的庭院,青石板路笔直通向正殿,路两侧种着十几株高大的松柏,虽是寒冬,依旧苍翠挺拔。松柏间点缀着几座太湖石假山,形态嶙峋,积雪覆盖,更添几分清冷。   正殿“长春殿”是五开间的规制,飞檐斗拱,朱漆廊柱,比毓秀宫的正殿还要气派。殿前有月台,汉白玉栏杆上雕刻着缠枝莲纹,台中央摆着一口青铜大缸,缸内结着厚厚的冰,冰下隐约可见几尾锦鲤冻在里头,保持着游动的姿态。   “这缸里的鱼……”镜璃停下脚步。   引路太监忙道:“回娘娘,这是先帝时养的,那位娘娘薨逝后,就没人管了。每年冬天都冻死,开春又换新的。奴才这就让人清理了。”   “不必。”镜璃走近几步,俯身看着冰层下那些凝固的生命,“留着吧。让本宫……时刻记得。”   记得什么?   她没有说。   太监也不敢问。   东配殿“撷芳斋”比毓秀宫的“静思斋”又大了一倍。三间正房带四间耳房,还有一个小巧的后院,院里居然有一眼活泉,泉水从石缝中涌出,冒着袅袅白气,在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奇特。   “这泉水是温的,冬暖夏凉。”太监介绍道,“先帝特意为那位娘娘引的,说是养人。”   镜璃伸手探了探泉水,温热透过指尖传来。泉边生着几丛青苔,绿意盎然,与院外的积雪形成鲜明对比。   “那位娘娘……是怎么薨逝的?”她状似随意地问。   太监脸色微变,支吾道:“这……奴才也不清楚。听说是……病逝。”   病逝。   镜璃不信。   能让先帝如此费心引泉建宫的宠妃,若真是病逝,这长春宫不会空置这么多年,无人敢住。   “本宫知道了。”她没有追问,“你退下吧,本宫自己看看。”   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镜璃独自在撷芳斋内走动。   正厅宽敞明亮,南面是一排雕花槛窗,窗纸是新糊的,透光极好。东间是寝殿,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挂着淡青色鲛绡帐幔,床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西间是书房,书案临窗,多宝阁上已经摆上了皇帝赏赐的瓷器玉器,还有几匣新书。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墙。   那是一整面墙的博古架,从地面到房梁,分成无数个小格。大部分格子还空着,只有少数几格摆着些瓶罐器皿。但吸引镜璃目光的,是博古架正中央的一个格子——那里放着一面铜镜。   不是寻常的妆镜,而是一面菱花形的铜镜,镜面光可鉴人,镜框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花瓣层层叠叠,镶嵌着细小珍珠,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镜璃走到镜前。   镜中的女子穿着素白宫装,头发简单绾起,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苍白而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潭深处的星子,冷而坚定。   她伸手,指尖触到镜面。   冰凉的铜,温润的珍珠,光滑的镜面。   忽然,她注意到镜框上的一处细节——在缠枝牡丹的叶片间,刻着几个极小的字。若不是凑近了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俯身,仔细辨认。   是篆书,四个字:   “镜花水月”   镜璃的心猛地一跳。   镜花水月。   又是这四个字。   祖母的古镜上有,秦月歌的谵语里有,现在……长春宫的镜子上也有。   是巧合?   还是……某种暗示?   她直起身,重新审视这面镜子。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也映出她身后的博古架,映出窗外松柏的剪影,映出这个华丽而空旷的宫殿。   一切都那么清晰,却又那么虚幻。   镜花水月。   也许,这座皇宫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幻影。   申时撷芳斋   搬来的行李不多,云岫很快就收拾妥当。镜璃让她去歇着,自己独自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在想惠妃的死。   在想沈家的命运。   在想皇帝下一步会做什么。   还有……在想长春宫原来的主人,那位先帝的宠妃。   她起身,走到那面博古架前,仔细查看每一个格子。大部分都是空的,积着薄灰。只有几个格子里放着东西——一个青瓷花瓶,一对白玉镇纸,一个紫砂茶壶,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小摆件。   都是寻常物件,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镜璃总觉得,这面博古架有问题。   太整齐了。   每个格子大小一致,排列规整,像……像某种机关。   她伸手,轻轻推动一个格子里的青瓷花瓶。   纹丝不动。   又试着转动那对白玉镇纸。   依旧不动。   她退后几步,审视整面墙。博古架占据了整面北墙,从东到西,从上到下,少说也有上百个格子。若真有机关,会是什么?   镜璃的目光落在中央那面菱花镜上。   镜花水月。   这四个字,是线索吗?   她重新走到镜前,伸手抚过镜框。手指触到那四个篆字时,忽然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凸起——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可以按下去的?   镜璃犹豫片刻,用力按下“镜”字。   咔嗒一声轻响。   镜面忽然向内凹陷,整面镜子向后缩进半寸,露出后面的空洞。空洞里是一个暗格,不大,只够放一本书或一卷画。   镜璃的心跳加快。   她伸手,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卷轴。   卷轴用青色锦缎包裹,系着红绳。她解开红绳,展开卷轴。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淡紫色宫装,坐在窗前梳妆。窗外是盛开的桃花,花瓣纷飞,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女子侧着脸,只能看见半边面容,但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画上没有题字,也没有落款。   但镜璃认出了那扇窗——正是她现在所在的撷芳斋的书房窗。   画中的女子,就是长春宫原来的主人。   镜璃仔细端详这幅画。画工精湛,笔触细腻,显然出自名家之手。女子的神态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柔,灵动,带着些许忧郁。   这样一位女子,怎么会“病逝”?   她又看向画中的细节。女子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正是博古架上的这面菱花镜。镜中映出女子的侧影,也映出……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的身影。   模糊,只能看出轮廓,但镜璃心中一震。   那身形,那姿态……   像先帝。   画中的女子在梳妆,先帝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   这本该是一幅恩爱的画面。   但镜璃却觉得,那镜中的先帝身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将画翻过来。   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   “癸未年三月初七,镜中影,不可信。”   癸未年。   镜璃快速计算——那是二十年前。   三月初七。   这个日期……   她猛地想起沈太医的供词。太子试药,是从景和元年正月开始的。而三月初七……正是太子第一次出现症状的日子。   巧合?   还是……   镜璃重新展开画,仔细看镜中那个模糊的男人身影。   不可信。   这三个字,是在警告什么?   镜中映出的,不是真实的先帝?   还是说……先帝不可信?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镜璃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将画重新卷好,放回暗格,按下“镜”字,镜子恢复原状。   暗格里的秘密,暂时只有她知道。   她需要时间,慢慢查。   戌时长春宫   晚膳时分,皇帝来了。   没有通传,没有仪仗,萧昱只带了两个太监,便踏入了长春宫。镜璃正在用膳,见他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萧昱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菜肴——四菜一汤,简单清淡,“吃得这么素?”   “臣妾……没什么胃口。”镜璃轻声说。   萧昱没说什么,示意太监布菜。他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尝了尝,点头:“味道不错。你宫里新来的厨子?”   “是内务府安排的。”镜璃垂眼,“臣妾还没来得及问名字。”   “嗯。”萧昱又吃了几口,忽然道,“惠妃死了。”   镜璃的手一顿。   “臣妾……听说了。”   “你怎么看?”萧昱放下筷子,看着她。   镜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下,皇帝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臣妾……不敢妄议。”她说。   “朕让你说。”   镜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惠妃娘娘……死得太巧。昨夜刚被打入冷宫,今早就自尽身亡。臣妾觉得……不太可能是自尽。”   “为什么?”   “因为惠妃娘娘不是会自尽的人。”镜璃说,“她宁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也不会轻易了结自己。所以……她可能是被人灭口。”   萧昱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觉得是谁?”   “臣妾……不知道。”镜璃垂下眼,“可能是皇后娘娘,可能是沈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她没有说“可能是皇上”。   但萧昱听懂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镜璃心中一凛。   “你倒是敢说。”萧昱重新拿起筷子,“不过你说得对,惠妃确实不是自尽。朕派人验过尸,她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是白绫留下的,还有一道……是手指的掐痕。”   有人勒死她,再伪装成自尽。   镜璃握紧手中的筷子,指尖发白。   “皇上……知道是谁做的?”   “知道。”萧昱平静地说,“但朕现在不会动他。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   又是这句话。   镜璃想起沈太医的死,想起惠妃的死,想起这一条条人命背后,皇帝那双无形的手。   他在等什么?   等沈家彻底倒台?等皇后露出破绽?等……北境的军队?   “你在想什么?”萧昱忽然问。   镜璃回过神:“臣妾……在想惠妃娘娘临死前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这只是一局,更大的局还在后面。所有人都会死。’”镜璃抬起眼,“皇上,更大的局……是什么?”   萧昱看着她,久久不语。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一刻,镜璃仿佛在他眼中看见了一丝疲惫,一丝……孤独。   但转瞬即逝。   “你不必知道。”萧昱说,“你只需要记住——跟着朕,做好朕让你做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   “是。”镜璃低头。   萧昱用完膳,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书案前,看着窗外夜色。   “长春宫……住得还习惯吗?”   “很好。”镜璃跟在他身后,“谢皇上恩典。”   “这宫里原来住的人……”萧昱顿了顿,“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镜璃心中一紧。   “臣妾……听说,是病逝。”   “病逝?”萧昱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是啊,宫里的人,要么‘病逝’,要么‘暴毙’,要么‘自尽’。总之,都是命不好。”   他转身,看着镜璃:“你信吗?”   镜璃没有回答。   她不敢回答。   萧昱也不需要她回答。   “朕告诉你真相。”他缓缓说,“她是被毒死的。被先帝……亲手毒死的。”   镜璃倒吸一口凉气。   “为……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萧昱走到那面博古架前,手指抚过菱花镜的镜框,“关于太子,关于沈家,关于……先帝的秘密。”   他转头,看向镜璃:“你找到那幅画了吗?”   镜璃浑身血液凝固。   他知道。   他知道暗格,知道那幅画。   也许……这根本就是他安排的。   “臣妾……找到了。”她低声说。   “看了?”   “看了。”   “有什么感想?”   镜璃深吸一口气:“画中的女子……很美。但镜中的影子……很可怕。”   萧昱笑了。   “你果然聪明。”他说,“那幅画,是那位娘娘临死前藏起来的。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留下了这个线索——镜中影,不可信。她在警告后来的人,不要相信眼睛看见的,尤其是……镜子里映出的。”   “她在警告谁?”   “不知道。”萧昱摇头,“也许是警告她自己,也许是警告任何人。但朕觉得……她在警告所有住进长春宫的人。”   他走到镜璃面前,俯视着她。   “现在,你住进来了。苏镜璃,你准备好面对那些秘密了吗?”   镜璃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臣妾……没有选择。”   “不,你有选择。”萧昱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可以选择装傻,选择糊涂,选择像其他妃嫔一样,安安分分地过日子。那样,也许你能活得更久一些。”   “但那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镜璃轻声问。   萧昱愣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笑了。   “是啊……有什么区别。”他转身,走向门口,“好好歇着吧。明日……朕会给你一个新的任务。”   “什么任务?”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萧昱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记住,镜花水月,一切皆虚。但有时候……虚的,比实的更致命。”   说完,他推门离去。   镜璃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久久未动。   镜花水月。   一切皆虚。   但在这虚幻中,她要找到真实。   找到活下去的路。   找到……赢的可能。   她走到那面菱花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镜中的她没有回答。   但眼神,已然给出了答案。   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更大的局,面对更深的秘密,面对……更残酷的真相。   窗外,夜色深沉。   长春宫的第一夜,开始了。   而这场名为“镜花水月”的戏,也进入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