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腊月二十四寅时
毓秀宫静得可怕。
正殿西暖阁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惠妃——不,现在该叫沈庶人了——被带走后,这里就像一座坟墓,所有值钱的摆件都被封存,只剩下空荡荡的多宝阁和积灰的书架。
镜璃站在东配殿的窗前,看着正殿那点孤零零的灯火。
她知道谁在那里。
皇后沈清如。
从太极殿回来后,皇后没有回凤仪宫,而是直接来了毓秀宫。她在惠妃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屏退了所有宫人,连贴身宫女都被赶到殿外。
她在找什么?
或者说……她在销毁什么?
镜璃想起那面墙后的空心层,想起惠妃与北境来人的密谈,想起那些关于“大将军”、“信号”、“狼烟”的对话。
那些证据,也许还在墙后面。
也许……已经被皇后拿走了。
“娘娘,”云岫轻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您一宿没合眼了,喝点汤暖暖身子吧。”
镜璃接过碗,却没有喝。
“外头……有什么动静吗?”
云岫压低声音:“禁军把正殿围了,不许任何人进出。李公公在里头陪着皇后娘娘,已经一个多时辰没出来了。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听说……皇上回养心殿后,召见了林大将军。”
林崇山。
镜璃心头一动。
皇帝在这个时辰召见武将,绝不是为了闲谈。
北境的事,皇帝知道了多少?准备怎么做?
“还有吗?”
“顾太医……顾太医刚才托人递了话进来。”云岫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说秦美人那边一切安好,让娘娘放心。另外……周太医被关进了刑部大牢,罪名是私取禁药、勾结妃嫔、谋害宗室。”
周柏年。
那个胆小怕事、却被迫卷入漩涡的太医。
镜璃闭上眼。
周柏年完了。无论惠妃的案子最终如何定罪,他都难逃一死——私取禁药是事实,无论是否受人指使,他都触犯了宫规国法。
这就是棋子的命运。
用完即弃。
“娘娘……”云岫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说吧。”
“奴婢……奴婢听说,惠妃娘娘被押去冷宫时,一路喊冤,说……说娘娘您是幕后黑手,说您早就知道一切,故意陷害她。”云岫的声音带着哭腔,“皇后娘娘会不会……会不会信了她的话?”
镜璃睁开眼。
窗外,天色开始泛青。
黎明将至。
“皇后信不信,不重要。”她缓缓说,“重要的是,皇上信不信。”
而皇帝……会信吗?
镜璃不知道。
她只知道,昨夜在太极殿,皇帝看她的眼神——那种深不见底的审视,那种混杂着赞赏与忌惮的复杂。
他欣赏她的聪明,但也忌惮她的聪明。
这样的人,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
“你去歇着吧。”镜璃将参汤放回托盘,“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岫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退下了。
镜璃重新走到窗前。
正殿的灯火终于熄灭了。
门开了,皇后走出来。一夜未眠,她的脸色有些憔悴,但背脊依旧挺直,凤冠上的珠翠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
李公公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镜璃的目光落在那木匣上。
不大,约一尺见方,锁扣紧闭。
里面装着什么?
惠妃与北境勾结的证据?还是……别的秘密?
皇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东配殿的方向。
隔着庭院,隔着晨雾,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短暂的对视。
皇后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转身,在宫人的簇拥下离开毓秀宫。
李公公抱着木匣,跟在她身后。
镜璃看着他们消失在宫门外,缓缓关上窗。
她走到那面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披散着长发,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一夜未眠,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像寒夜里的星子,冷而坚定。
“你活下来了。”她对镜中的自己说。
是的,活下来了。
惠妃倒了,她暂时安全了。
但真的安全了吗?
镜璃伸手,抚过镜面。
冰凉的触感,像这宫里的每一次算计,每一次背叛,每一次生死一线。
她想起昨夜惠妃被拖走时,那绝望的嘶喊:
“你以为你赢了?不……这只是一局……更大的局还在后面……你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更大的局。
会是什么?
辰时养心殿
林崇山单膝跪在殿中,铠甲未卸,风尘仆仆。
“臣林崇山,参见皇上。”
萧昱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先帝赐给太子的,太子薨逝后,一直收在库中。玉佩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起来吧。”萧昱放下玉佩,“北境那边……情况如何?”
林崇山站起身,神色凝重:“回皇上,沈从武确实在三日前秘密离营,带走三万精锐,去向不明。臣已派人追踪,但……至今未有消息。”
“三万精锐……”萧昱重复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沈家……好大的手笔。”
“皇上,”林崇山压低声音,“臣怀疑……沈从武的目标,不是京城。”
“哦?”
“若是要兵变攻京,三万精锐远远不够。”林崇山分析道,“禁军有五万,京畿卫戍有三万,再加上臣麾下可调动的军队……沈从武没有胜算。所以臣猜测,他的目标……也许是别处。”
萧昱眯起眼。
“比如?”
“雁门关。”林崇山吐出三个字,“若沈从武占据雁门关,扼守咽喉,北境与中原的通道就被切断。届时,他进可攻,退可守,还可以与北方的鞑靼人勾结……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雁门关。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若雁门关失守,北境门户大开,中原危矣。
萧昱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御案。
“沈从武……他有这个胆子吗?”
“若只有沈从武一人,自然不敢。”林崇山说,“但若……有宫中的人里应外合呢?”
宫中的人。
惠妃已倒,但沈家在后宫的势力,不止惠妃一人。
皇后还在。
沈太后还在慈宁宫。
“朕知道了。”萧昱挥了挥手,“你继续盯着北境的动静。另外……加强京畿防卫,特别是西山一带的关隘。”
“臣遵旨。”
林崇山躬身退下。
走到殿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回头道:“皇上……璃嫔娘娘那边……”
萧昱抬眼:“你想说什么?”
“昨夜之事,璃嫔娘娘确实立了功。”林崇山斟酌着词句,“但……她也因此树敌太多。臣担心……”
“担心她的安危?”萧昱打断他。
林崇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萧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崇山心中一惊。
“林将军,”萧昱缓缓说,“你似乎……很关心朕的妃嫔?”
林崇山立刻跪地:“臣不敢!臣只是……只是觉得璃嫔娘娘聪慧过人,若能善用,于国于君皆是好事。若因此遭人嫉恨,未免可惜。”
殿内安静下来。
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的光影。香炉里青烟袅袅,龙涎香的香气浓得呛人。
良久,萧昱才开口。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林崇山深深一揖,退出殿外。
萧昱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摩挲着那枚玉佩,久久未动。
璃嫔。
苏镜璃。
那个在太极殿上,面对惠妃的指控,依旧镇定自若的女子。
那个在所有人都慌乱时,还能冷静分析线索的女子。
那个……聪明得让人忌惮的女子。
他欣赏她。
但也正因为欣赏,所以更要小心。
太过聪明的人,往往不甘为棋子。
他们会想成为棋手。
而苏镜璃……她有这个野心吗?
萧昱不知道。
但他知道,昨夜之后,苏镜璃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掌控的小贵人了。
她扳倒了惠妃,在皇后面前露了锋芒,在林崇山心中留下了印象。
她正在一步一步,走进权力的中心。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李德全。”萧昱唤道。
李公公从殿外躬身进来:“皇上。”
“毓秀宫那边……皇后拿了什么东西走?”
“回皇上,是一个紫檀木匣。”李公公低声禀报,“皇后娘娘亲自从惠妃书房的多宝阁暗格里取出来的,上了锁,奴才……奴才没看见里面是什么。”
“暗格……”萧昱眯起眼,“惠妃倒是会藏东西。皇后拿走后,去了哪里?”
“直接回了凤仪宫,再没出来。”
凤仪宫。
萧昱的手指收紧,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沈清如……他的皇后,沈家的嫡女。
她到底知道多少?参与了多少?
昨夜在太极殿,她看似站在他这边,处置了惠妃。但萧昱知道,那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撇清关系。
真正的沈家,真正的皇后,绝不会轻易认输。
“盯着凤仪宫。”萧昱说,“还有慈宁宫。沈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太后娘娘昨夜听说惠妃出事,惊得晕了过去,太医诊治后说无大碍,但需要静养。”李公公顿了顿,“不过……太后娘娘晕倒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沈家百年基业,难道要毁在一个庶女手里?’”
庶女。
指的是惠妃,还是……皇后?
萧昱冷笑。
沈家内斗,他乐见其成。
但若因此危及江山社稷,那就另当别论了。
“继续盯着。”他挥了挥手,“另外……传朕旨意,璃嫔揭露惠妃罪行有功,赐黄金百两,绸缎十匹,珍珠一斛。再……晋为璃妃,赐居长春宫。”
李公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
晋为妃?
从嫔到妃,连跳两级?
这恩宠……未免太重了。
“皇上……”李公公迟疑道,“璃嫔娘娘入宫才三月有余,如此擢升,恐遭非议……”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萧昱打断他,“跟着朕,忠心办事,朕不会亏待。至于非议……让他们非议去。朕倒要看看,谁敢说什么。”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李公公退下后,萧昱重新拿起那枚玉佩。
青白色的玉石,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条蟠龙,龙眼处一点朱砂,像是血。
这是太子的玉佩。
他同父异母的兄长,那个本该继承大统,却死在二十年前的太子。
萧昱握紧玉佩,指尖用力到发白。
二十年了。
二十年的仇恨,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布局。
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沈家,皇后,太后……
所有参与当年之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而苏镜璃……她会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只是不知道,这把刀最后,会不会伤到握刀的人。
萧昱将玉佩放回锦盒,盖上盖子。
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巳时毓秀宫
圣旨来得猝不及防。
镜璃跪在殿中,听着李公公宣读旨意,脑中一片空白。
晋为妃。
赐居长春宫。
黄金、绸缎、珍珠。
如此厚重的赏赐,如此突然的擢升。
为什么?
因为她扳倒了惠妃?因为皇帝要赏功罚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璃妃娘娘,接旨吧。”李公公笑眯眯地将圣旨递过来。
镜璃回过神,双手接过:“臣妾……谢皇上恩典。”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李公公躬身,“长春宫已经派人去收拾了,娘娘随时可以搬过去。另外……皇上说了,娘娘身子还未大好,不必急着去谢恩,等养好了再说。”
如此体贴。
如此……反常。
镜璃心中警铃大作。
恩宠太盛,往往意味着危险。
“有劳公公了。”她示意云岫打赏。
云岫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李公公接过,笑容更盛:“娘娘客气了。奴才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公请说。”
“惠妃……不,沈庶人那边,今早在冷宫……”李公公压低声音,“没了。”
没了。
死了。
镜璃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没的?”
“说是……悬梁自尽。”李公公叹了口气,“也是可怜,昨儿晚上还好好的,今早宫人去送饭,就发现……发现人已经凉了。”
悬梁自尽。
镜璃不信。
惠妃那样的人,宁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也不会自尽。
是皇后灭口?还是……皇帝?
“皇上……怎么说?”
“皇上已经知道了,下令按庶人礼葬了,不许入妃陵。”李公公顿了顿,“另外……沈庶人的家人,也都被控制起来了。沈太医的案子,牵连甚广,太医院有好几个太医都被下了狱。”
清洗。
一场彻底的清洗。
从后宫到前朝,从太医到外戚。
沈家,要倒了。
“本宫知道了。”镜璃平静地说,“多谢公公提点。”
李公公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告辞离开。
他一走,镜璃立刻跌坐在椅子上。
手心全是冷汗。
惠妃死了。
沈太医死了。
周柏年也活不了。
一夜之间,三条人命。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这就是……她选择的这条路。
“娘娘……”云岫担忧地看着她。
镜璃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需要消化这些信息。
惠妃的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后已经清理了隐患?还是意味着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她的晋封,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要重用她?还是意味着……要让她成为下一个靶子?
镜璃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是璃妃了。
从贵人到嫔,再到妃,只用了三个月。
这样的晋升速度,前无古人。
她会成为众矢之的。
皇后会视她为眼中钉,其他妃嫔会嫉妒她,朝臣会非议她。
而皇帝……皇帝在利用她。
利用她扳倒惠妃,利用她牵制皇后,利用她……做更多事。
她知道。
但她别无选择。
这就是棋子的命运。
要么被吃掉,要么……吃掉别人,成为棋手。
镜璃站起身,走到那面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穿着素白宫装,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璃妃。”她轻声念着这个新的封号。
从今往后,她就是璃妃了。
一个妃位,一份权力,一个更大的牢笼。
她伸手,抚过镜面。
冰凉的触感,像这宫里的一切。
华丽,冰冷,虚幻。
镜花水月。
一切都是幻影。
可她却要在这幻影中,杀出一条血路。
窗外传来钟声——午时了。
镜璃转身。
“云岫,准备一下,我们……搬去长春宫。”
“现在?”
“现在。”镜璃说,“越快越好。”
毓秀宫已经不安全了。
惠妃死了,这里成了是非之地。
而长春宫……那是离养心殿更近的地方,也是离权力更近的地方。
她要搬过去。
要活下去。
要……赢。
云岫应声去准备。
镜璃独自站在殿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十天的地方。
东配殿,静思斋。
那面铜镜依旧立在那里,镜面映着空荡荡的房间,映着窗外的积雪,映着这个即将成为过去的早晨。
镜璃转身,走出殿门。
阳光正好,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眯起眼,抬头望向天空。
湛蓝,无云。
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琉璃。
映照着这座皇宫,映照着所有人的命运。
而她,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倒影。
可就算只是倒影,她也要让这倒影,变得清晰,变得锋利,变得……无人敢忽视。
镜璃收回目光,走向院门。
身后,毓秀宫的大门缓缓关上。
像合上一段过往。
而前方,长春宫的大门,正在打开。
等待她的,是新的战场,新的棋局,新的……生死。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阳光之中。
走向那个,名为“璃妃”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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