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腊月二十三酉时三刻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九百九十九盏宫灯沿着大殿两侧依次排开,琉璃灯罩上绘着龙凤祥云,烛火透过琉璃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殿顶垂下十二重鲛绡纱幔,层层叠叠,在灯火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随风轻摆时,宛如仙境云海。
大殿正中,九龙金漆御座高高在上。萧昱端坐其上,一身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御座下首,左侧是后宫妃嫔的席位,按位份高低排列。皇后沈清如坐在最前,一身正红凤纹朝服,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雍容华贵。她身旁是几位高位妃嫔——贤妃、德妃、淑妃,再往后才是惠妃沈清音。
镜璃的席位在惠妃之后,位置不算显眼,但也不算偏僻。她今日特意选了身月白色绣银丝梅花的宫装,发髻简单绾起,簪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病容苍白。坐在流光溢彩的妃嫔中,她像一抹淡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灯火里。
右侧是宗室王公和朝中重臣的席位。林大将军林崇山坐在武将首位,一身紫袍,腰佩玉带,面容肃穆,偶尔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扫过对面的后宫席位。
殿中乐工奏着《韶乐》,钟磬琴瑟和鸣,庄重典雅。舞姬身着五彩羽衣,在殿中翩翩起舞,长袖翻飞,裙裾飘扬,如梦似幻。
一切都是如此完美。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镜璃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酒杯。杯中酒液澄澈,映着殿顶的灯火,泛着琥珀色的光。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还有……杀意的。
惠妃就坐在她斜前方,侧脸温婉,正与贤妃轻声说笑,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但镜璃知道,那双温柔的眼睛背后,藏着什么。
她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萧昱正举杯与宗室亲王对饮,旒珠晃动,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一瞬间,他似乎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极快的一眼,快得让镜璃怀疑是不是错觉。
乐声渐歇,一曲舞毕。舞姬躬身退下,殿内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今日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夜,众卿齐聚一堂,共庆佳节。”萧昱的声音响起,低沉威严,在大殿中回荡,“朕心甚慰。来,朕敬众卿一杯。”
所有人起身举杯。
镜璃也起身,端起酒杯。酒香扑鼻,是上好的御酒“玉露春”。她正要饮下,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来自斜对面的林崇山。
那位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镜璃心中一动,手腕微转,将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沾了沾唇。
酒液湿润了嘴唇,带着淡淡的甜味。
她放下酒杯,坐下。
宴席正式开始。
宫女太监鱼贯而入,端着各式珍馐美味,摆在每人面前的小案上。烤鹿肉、蒸熊掌、炖驼峰、烩鱼翅……一道道菜肴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
镜璃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筷子清淡的菜,便放下了筷子。
席间,妃嫔们轻声交谈,朝臣们互相敬酒,气氛看似融洽。
但镜璃能感觉到,暗流在涌动。
她看见皇后与惠妃对视了一眼,那眼神短暂而微妙。
她看见林崇山与身旁的一位将军低声说了什么,那位将军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看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在御座后微微躬身,像是在听吩咐。
所有人都在演戏。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某个时刻。
戌时二刻
宴至半酣,气氛渐热。
几位宗室子弟起身献艺,有作诗的,有舞剑的,有弹琴的。皇帝不时点头赞许,赏下金银玉器。
轮到一位年轻郡王献上一幅亲手绘的《岁寒三友图》时,皇帝龙颜大悦,特意赐酒。
“赵王世子有心了。”萧昱示意太监斟酒,“这幅画笔墨老到,意境清远,朕很喜欢。来,朕赐你一杯。”
赵王世子受宠若惊,跪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世子刚饮完酒,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手中酒杯“啪”地落地,摔得粉碎。他捂住喉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睛瞪得极大,嘴角渗出黑血。
“世子!”赵王惊叫起身。
世子已经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七窍流血,不过几息之间,便不再动弹。
死寂。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变冷的尸体,看着那一摊黑血在光滑的金砖上蔓延。
“太医!传太医!”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世子已经死了。
镜璃的手在袖中握紧。
开始了。
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赵王世子?还是……只是个开始?
“护驾!”禁军统领高喊一声,数十名禁军冲进大殿,将御座团团围住。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女眷们惊叫连连,朝臣们脸色惨白,几位老臣已经吓得瘫软在座位上。
萧昱缓缓站起身。
旒珠晃动,他的脸在珠帘后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冰冷如铁。
太医匆匆赶到,检查世子的尸体和碎落的酒杯。片刻后,太医跪地颤声禀报:“皇上……世子……世子是中了七星草之毒!”
七星草。
又是七星草。
镜璃感觉到惠妃的目光扫过自己,短暂而锐利。
“七星草?”萧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宫中怎会有此毒物?”
“微臣……微臣不知……”太医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查。”萧昱重复,“所有经手酒水饮食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赵王世子的席位是谁负责的?酒是谁斟的?”
立刻有太监上前禀报:“回皇上,世子席位的酒水……是……是璃嫔娘娘身边的宫女负责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镜璃身上。
镜璃缓缓站起身。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震惊的、怀疑的、幸灾乐祸的。
“皇上,”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闻,“臣妾身边的宫女云岫,确实负责分派酒水。但……臣妾以性命担保,云岫绝无下毒之心。”
“担保?”皇后冷冷开口,“璃嫔,你拿什么担保?赵王世子可是皇亲国戚,如今惨死殿上,你一句担保就能了事?”
镜璃垂眼:“臣妾不敢。只是……此事蹊跷。若真是云岫下毒,她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又为何要毒杀与她无冤无仇的赵王世子?”
“也许……”惠妃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像一把刀子,“也许目标本就不是赵王世子呢?”
殿内再次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镜璃和御座之间来回移动。
目标不是赵王世子。
那会是谁?
谁喝了那杯酒,谁就会死。
那杯酒,本是皇帝要赐给作画之人的。作画的是赵王世子,所以赐给了他。
但如果……作画的不是赵王世子呢?
如果皇帝原本要赐酒给另一个人呢?
镜璃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目标是她。
惠妃原本计划在宫宴上毒杀她,伪装成旧毒复发。但皇帝突然赐酒给赵王世子,打乱了计划。而那杯毒酒,阴差阳错地被赵王世子喝了。
所以,现在惠妃要顺势将罪名推给她,说她指使宫女下毒,目标可能是皇帝,也可能是其他妃嫔,只是误杀了赵王世子。
一箭双雕。
既除掉了她,又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惠妃娘娘此言何意?”镜璃抬起眼,直视惠妃,“莫非娘娘认为,臣妾指使宫女下毒?目标又是谁?”
惠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质问。
但很快,那抹讶异被温婉取代。
“妹妹误会了。”惠妃轻叹一声,“本宫只是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下毒之人若真想害人,为何要在宫宴上动手?又为何偏偏选了璃嫔妹妹身边的宫女?这……这不是故意要陷害妹妹吗?”
以退为进。
表面上在为她开脱,实则坐实了“有人要陷害她”的说法。而陷害她的人是谁?自然可以是皇后,可以是其他妃嫔,可以是任何人。
镜璃心中冷笑。
好手段。
“惠妃娘娘说得有理。”她缓缓说,“确实有人要陷害臣妾。但臣妾想不通的是……陷害臣妾,对那人有什么好处?臣妾不过是个病弱无宠的嫔妃,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吗?”
她说着,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由白转青,仿佛随时会倒下。
云岫慌忙上前搀扶:“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镜璃摆摆手,喘息着说:“臣妾……臣妾自从中毒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周太医说……臣妾伤了根本,恐难有孕。这样的臣妾,对谁还有威胁?值得用七星草……用一条人命来陷害?”
这话一出,殿内窃窃私语声起。
璃嫔不能生育了?
这可是大事。在后宫,不能生育就等于失去了最大的价值,也失去了争宠的资格。
这样一个妃嫔,确实不值得大费周章去陷害。
除非……陷害她的人,目标不是她。
众人的目光再次微妙地移动。
镜璃继续咳嗽,咳得弯下腰,看起来虚弱不堪。但她的眼睛,透过散落的发丝,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皇后脸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惠妃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掩饰过去。
皇帝……皇帝依旧端坐御座,旒珠遮面,看不清表情。
而林崇山,那位大将军,正盯着惠妃,眼神锐利如刀。
“皇上,”林崇山忽然起身,拱手道,“臣有一言。”
“讲。”
“七星草乃南疆奇毒,中原罕见。”林崇山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臣驻守北境多年,曾在军中见过此物——是沈从武将军的部下从南疆带回,说是可以治疗瘴气之毒。臣记得,当时带回的七星草,共有五两。”
沈从武。
沈家的将领。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林将军此言何意?”皇后冷冷开口,“莫非是在暗示,下毒之事与沈家有关?”
“臣不敢。”林崇山躬身,语气却不卑不亢,“臣只是陈述事实。七星草难得,能拿到此物的人不多。而沈从武将军手中正好有此物,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赵王世子所中之毒,剂量极大,显然是想要一击毙命。这等狠辣手段,不像后宫争斗,倒像……军中所为。”
军中所为。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林崇山!”皇后拍案而起,“你放肆!宫闱之事,岂容你妄加揣测!”
“皇后娘娘息怒。”林崇山依旧躬身,但背脊挺直,“臣只是据实禀报。若皇上不信,可派人去沈从武将军营中搜查,看是否还有七星草残留。也可查查,这几日有谁从北境来京,有谁接触过沈家的人。”
他每说一句,惠妃的脸色就白一分。
镜璃垂着眼,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林月华果然行动了。
她父亲林崇山这是在公开与沈家叫板,是在逼皇帝彻查。
而皇帝……会怎么做?
萧昱缓缓站起身。
旒珠晃动,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查。”
“皇——”皇后还想说什么,被萧昱抬手打断。
“李德全,”萧昱唤来大太监,“传朕旨意:一、封存太极殿所有酒水饮食,由刑部、大理寺、太医院共同查验。二、即刻派人前往北境,查沈从武营中是否藏有七星草。三、宫宴暂停,所有妃嫔、宗室、朝臣,暂留殿内,无朕旨意,不得离开。”
三道旨意,雷厉风行。
殿内顿时骚动起来。
暂留殿内?那就是软禁了。
“皇上!”有宗室亲王抗议,“臣等无辜,为何要受此牵连?”
萧昱冷冷扫视众人。
“赵王世子惨死殿上,凶手可能就在你们中间。”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在查清真相之前,谁都不许走。”
说完,他拂袖转身,在禁军的护卫下离开大殿。
皇帝一走,殿内彻底乱了。
女眷们哭哭啼啼,朝臣们议论纷纷,几位老臣已经支撑不住,瘫倒在座位上。
禁军将大殿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镜璃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惠妃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她身上。
也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冰冷而审视。
还有林崇山的目光,锐利而复杂。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了。
所有人都在猜,凶手是谁,下一个目标是谁,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而镜璃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没到来。
她伸手入袖,摸了摸贴身的两个小瓷瓶——解药和催吐药。
还好,都还在。
她睁开眼,望向殿外。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远处宫墙上,禁军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寒风中摇曳。
像在等待什么。
像在预示什么。
镜璃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她在等。
等那道信号。
等那三道狼烟。
等这场戏,最终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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