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腊月十九子时
铁栓嵌入暗门机括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在寂静中却像惊雷。陈二趴在墙边听了片刻,确认隔壁没有动静,才朝镜璃点了点头。
“好了。”他用气声说,“从今往后,这道门只能从这边开。”
镜璃接过那把铜钥匙,冰凉坚硬。她将它紧紧攥在掌心,指尖抵着钥匙齿,直到刺痛传来。
有了这个,至少那面墙不再是单向的窥视孔。她可以锁死它,可以选择什么时候让惠妃“看见”,什么时候不让。
“你做得很好。”她低声说,“明天,你父亲的瓦匠铺会收到内务府的第一笔定金。”
陈二眼中闪过感激,但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揖,翻窗消失在夜色中。
窗关上后,镜璃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暗门前,伸手抚过墙面。砖石冰冷粗糙,接缝处的灰浆已经干透,看起来与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可她知道,这后面是空的。空腔里藏着多少秘密?藏着多少双眼睛?
她将耳朵贴在墙上。
寂静。
隔壁的正殿西暖阁,此刻应该是空的——惠妃平日睡在东暖阁,西暖阁是她的小书房,夜里不会有人。
但镜璃还是不安。
她想起陈二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北境、信号、大将军。惠妃到底在谋划什么?与谁勾结?目的何在?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墙后面。
镜璃犹豫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支银簪——祖母留下的,嵌着琉璃珠子的那支。她用簪尖探入暗门边缘的缝隙,轻轻拨动。机括发出细微的声响,暗门向内开启一寸。
没有光。
墙后是一片漆黑。
镜璃屏住呼吸,侧身挤了进去。
空心层比想象中狭窄,宽约一尺二寸,高到房梁,像一个竖井。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木料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是惠妃常用的熏香,兰芷香。
镜璃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空心层的地面铺着木板,走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心惊胆战。
大约走了十步,前方出现微光——是从另一侧暗门的缝隙透进来的。惠妃书房的灯还亮着?
镜璃停下脚步,伏在墙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她看见了惠妃的书房。
不大,布置简洁。一张紫檀木书案,上面堆着几卷书和几本账册。一个多宝阁,摆着瓷器玉器。窗边一张小榻,铺着锦褥。
灯确实亮着,但书房里没有人。
镜璃的目光扫过书案。账册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她看不清,但能看见几个关键词:“北”、“军”、“粮”。
北境军粮?
她心头一紧,想看得更仔细些。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镜璃立刻后退,藏进黑暗中。
门开了。
惠妃走进来,披着一件墨绿色斗篷,兜帽还戴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也裹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确定没人?”惠妃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低沉许多。
“确定。”那人开口,是个男声,带着北方口音,“属下进来时仔细看过,连只猫都没有。”
“那就好。”惠妃摘下兜帽,露出疲惫的脸。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揉了揉眉心,“说吧,北境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男人也摘下兜帽。
镜璃透过缝隙,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大约四十岁,方脸,浓眉,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奔波。他左脸颊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在烛光下显得狰狞。
“回娘娘,大将军已经准备妥当。”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三万精锐已经秘密集结在雁门关外,只等京城的信号。粮草兵器也都备齐了,足够支撑三个月。”
大将军。
哪个大将军?
镜璃的心脏狂跳。北境有两位大将军——林崇山,林家军的统帅;沈从武,沈家的子弟,掌管着北境三镇中的一镇。
会是沈从武吗?惠妃的堂兄?
“三个月……”惠妃喃喃道,“太久了。京城这边……等不了那么久。”
“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惠妃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男人,“这是她昨日给我的。你看。”
男人接过信,快速浏览。烛光下,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她要提前动手?”
“对。”惠妃冷笑,“腊月二十三,宫宴之时。她要借机清洗所有不听话的人——包括我。”
镜璃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捂住嘴。
皇后要动手了。
腊月二十三,还有四天。
“娘娘打算怎么办?”男人问。
“将计就计。”惠妃的眼神变得锐利,“她要在宫宴上动手,我就在宫宴上反杀。北境的军队……必须在腊月二十二之前,抵达京城百里之外。”
“二十二?”男人皱眉,“时间太紧了。从雁门关到京城,就算日夜兼程,也要五天。”
“那就让他们现在出发。”惠妃站起身,走到窗边,“腊月二十二子时,我要看到狼烟——三道狼烟,从西山升起。那是信号,告诉京城里的我们的人:军队已就位。”
“是。”男人躬身,“属下这就去传信。”
“等等。”惠妃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苏镜璃……她必须死。在宫宴之前。”
镜璃的血液瞬间冰冷。
“那个璃嫔?”男人问,“不是已经中毒了吗?周柏年不是说她伤了根本,活不了几年了?”
“周柏年……”惠妃冷笑,“那个墙头草,不可全信。而且,只要她活着,就可能是变数。我得到消息,皇上……似乎对她有几分真心。”
真心?
镜璃愣住。
皇帝对她?怎么可能?
“所以,宫宴那晚,我要她死。”惠妃的声音冰冷如铁,“伪装成旧毒复发,暴毙而亡。你安排几个人,混入宫宴的侍从中,找机会下手。”
“用什么?”
“七星草。”惠妃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剂量加倍,混入她的酒里。记住,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喝下去。这样,所有人都只会以为是旧毒未清,不会怀疑。”
男人接过瓷瓶,塞入怀中。
“属下明白。”
“去吧。”惠妃挥了挥手,“记住,腊月二十二,三道狼烟。”
男人重新戴上兜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惠妃一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未动。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只蛰伏的兽。
镜璃屏住呼吸,一点点后退,退出空心层,退回到东配殿。
暗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锁死。
她靠在墙上,浑身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
惠妃要杀她。
皇后也要动手了。
北境的军队正在赶来。
腊月二十三,宫宴。
一场血洗。
而她,必须在四天之内,找到生路。
不。
不止生路。
她要反击。
镜璃走到书案前,点燃蜡烛。昏黄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也照亮她眼中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她铺开纸,提笔疾书。
第一封信,给林月华。
“腊月二十三宫宴,皇后欲清洗异己,惠妃将反杀。北境军动,三道狼烟为号。秦月歌必须藏得更深,切不可露面。另,查沈从武动向,速报。”
第二封信,给顾清辞。
“惠妃欲在宫宴上以七星草杀我,剂量加倍。准备解药,要快。另,查周柏年近日行踪,看他是否与惠妃有别的联系。”
第三封信……她停顿了。
给皇帝?
不。
皇帝在查她,不信任她。现在送信,只会暴露自己。
她需要另一种方式。
镜璃放下笔,走到那面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眼神凌厉,嘴角紧抿,像一把出鞘的剑。
“你要活下去。”她对自己说,“还要赢。”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一个疯狂的决定。
卯时静思斋
天还未亮,镜璃就起身了。她没有叫醒云岫,自己穿戴整齐,选了身淡青色宫装,素净得不合时宜。
然后,她走到院中。
雪停了,天空泛着鱼肚白。院中的腊梅开得正好,淡黄的花朵在晨光中颤巍巍的,香气清冷。
镜璃折下一枝,拿在手中。
然后,她走向正殿。
守夜的太监还在打盹,被她惊醒,慌忙行礼。
“本宫要见惠妃娘娘。”镜璃说。
太监一愣:“娘娘……这个时辰,惠妃娘娘还未起身……”
“那就等。”镜璃平静地说,“本宫在这里等。”
她在廊下站定,手里拿着那枝腊梅,静静等着。
天光渐渐亮起来。宫人们开始洒扫,看见她,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但不敢多问。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正殿的门开了。惠妃的贴身宫女走出来,看见镜璃,也是一愣。
“璃嫔娘娘……”
“本宫求见惠妃娘娘。”镜璃重复。
宫女迟疑片刻,进去通报。不多时,她出来,躬身道:“惠妃娘娘请璃嫔娘娘进去。”
镜璃踏入正殿。
惠妃刚起身,穿着一身月白色寝衣,外罩一件银狐皮袄,坐在梳妆台前,宫女正在为她梳头。铜镜中映出她温婉的脸,还有镜璃走进来的身影。
“妹妹怎么这么早来了?”惠妃从镜中看她,语气关切,“身子还没好,该多歇着才是。”
镜璃走到她身后,将手中的腊梅递上。
“臣妾……昨夜梦见这枝梅花,开得极好,就想折来送给娘娘。”她声音虚弱,但眼神清澈,“感谢娘娘……这些日子的照拂。”
惠妃接过腊梅,低头轻嗅,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妹妹有心了。这花……确实开得好。”
她将花递给宫女:“插起来吧,就放在书案上。”
宫女应声退下。
惠妃转过身,仔细打量镜璃:“妹妹脸色还是不好,周太医今日来诊过了吗?”
“还没。”镜璃垂眼,“臣妾……臣妾今日来,是想求娘娘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腊月二十三的宫宴……”镜璃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臣妾……臣妾这样子,怕是去不了了。但臣妾又怕……怕皇上觉得臣妾失礼。所以想求娘娘……到时候替臣妾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她在试探。
试探惠妃的反应。
惠妃果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得无懈可击:“妹妹想多了。你身子不适,皇上岂会怪罪?不过……宫宴一年一度,妹妹若真不能去,确实可惜。这样吧,到时候妹妹若觉得好些,就露个面,坐一会儿就回去。若实在不适,就在宫里歇着,皇上那边,姐姐替你解释。”
滴水不漏。
既表示了关心,又没承诺什么。
镜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谢娘娘……有娘娘这句话,臣妾就安心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臣妾昨夜……做了个噩梦。”
“哦?什么梦?”
“梦见……梦见臣妾在宫宴上喝酒,喝着喝着,就吐了血。”镜璃的声音颤抖起来,“好多血……止都止不住……然后……然后就醒了。”
她看着惠妃,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惠妃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温婉。
“梦都是反的。”她握住镜璃的手,掌心温暖,“妹妹别多想,好好养病才是。宫宴上的酒,你若真不能喝,就不喝。姐姐会照应你的。”
照应。
镜璃在心中冷笑。
是啊,照应我喝下那杯毒酒。
“谢娘娘。”她行礼告退,“臣妾不打扰娘娘梳妆了。”
走出正殿时,晨光已经大亮。雪地反射着刺眼的光,镜璃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她确认了。
惠妃确实要在宫宴上动手。
而她自己,刚刚在惠妃面前演了一场完美的戏——一个病弱、恐惧、依赖她的小妃嫔。
这就够了。
回到静思斋,云岫已经急坏了。
“娘娘!您去哪了?奴婢一醒来就不见您……”
“去见惠妃了。”镜璃平静地说,“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沐浴更衣后,镜璃坐在书案前,等待。
她在等林月华的回信,等顾清辞的解药,等……皇帝的下一步动作。
晌午时分,云岫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
是林月华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沈从武三日前秘密离营,去向不明。父亲已派人去追查。秦已转移至西山废寺,安全。”
沈从武离营。
去向不明。
镜璃握紧纸条,指尖冰凉。
惠妃说的“大将军”,果然是沈从武。沈家的将领,带着三万精锐,正在赶往京城的路上。
腊月二十二,三道狼烟。
还有三天。
她需要更快。
申时静思斋
顾清辞来了,以送药的名义。
镜璃屏退左右,他立刻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七星草的解药。”他压低声音,“服下后三个时辰内,可抵御七星草毒性。但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过后就会失效。”
“够了。”镜璃接过瓷瓶,“宫宴最多两个时辰。”
“还有这个。”顾清辞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瓶子,“这是催吐药。若真喝下毒酒,立刻服下这个,可吐出大半毒素,再配合解药,应当无虞。”
镜璃点头,将两个瓶子贴身藏好。
“周柏年那边呢?”她问。
“查过了。”顾清辞神色凝重,“他这些日子……除了来毓秀宫,还常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西的……翠云楼。”顾清辞的声音更低,“那是个……青楼。”
镜璃愣住。
周柏年去青楼?
一个太医,有妻有子,去青楼做什么?
“他见了谁?”
“不清楚。”顾清辞摇头,“翠云楼守卫森严,我的人进不去。但……我打听到,翠云楼的老板,姓沈。”
沈。
镜璃的心沉了下去。
沈家的产业。
周柏年去沈家的青楼,是奉命行事?还是……他有把柄在沈家手里?
“继续查。”她说,“但不要打草惊蛇。”
顾清辞应下,又犹豫道:“娘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您真的要参加宫宴吗?”顾清辞看着她,“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去?不如……不如装病到底,躲过去。”
镜璃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说,“惠妃要杀我,就算我不去宫宴,她也会有别的办法。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入局。”
“可是太危险了……”
“我知道。”镜璃打断他,“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宫宴上,所有人都在,皇后,惠妃,皇上……这是看清所有人真面目的最好机会。也是……反击的最好机会。”
顾清辞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最终点了点头。
“臣……会保护娘娘。”
“不。”镜璃摇头,“你要做的,是保护好你自己,还有秦月歌。宫宴那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露面。如果……如果我出了事,你就带着秦月歌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找到的地方。”
顾清辞愣住:“娘娘……”
“这是命令。”镜璃看着他,“答应我。”
良久,顾清辞深深一揖。
“臣……遵命。”
他退下后,镜璃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天色渐暗。
夕阳将积雪染成金红色,像血。
腊月十九,要结束了。
还有三天。
三天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她起身,走到那面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穿着淡青宫装,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明亮,像寒夜里的火。
“你怕吗?”她问。
镜中的她没有回答。
但镜璃知道答案。
怕。
很怕。
但她更怕的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像徐嬷嬷,像沈太医,像这宫里无数个消失的人。
她要活。
要活得轰轰烈烈。
哪怕……结局是毁灭。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镜璃吹灭蜡烛,躺在黑暗中。
等待下一个黎明。
等待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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