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腊月十八卯时
雪下了一夜,毓秀宫的屋檐积了厚厚一层白。天还未亮透,镜璃就被窗外的动静惊醒——不是往常宫人洒扫的声音,而是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还有匆忙的脚步声。
她坐起身,唤来云岫。
“外头怎么了?”
云岫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抖:“娘娘……惠妃娘娘……在正殿审人呢。”
“审谁?”
“小厨房的人……全都被押到正殿去了。”云岫压低声音,“听说……昨夜惠妃娘娘彻查娘娘中毒一事,发现……发现王嬷嬷的侄女在皇后娘娘的膳房当差。”
镜璃心中一凛。
王嬷嬷是毓秀宫小厨房的老人,伺候过两任主子,从未出过差错。她的侄女在皇后膳房——这个关联太微妙,也太危险。
“扶我起来。”镜璃说,“我要去正殿。”
“娘娘!您的身子——”
“扶我起来。”镜璃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云岫只得服侍她更衣。镜璃选了身素白色宫装,头发简单挽起,不施脂粉,让病容完全显露。她要让所有人看见——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的璃嫔。
走出东配殿时,冷风扑面而来,镜璃晃了晃,云岫连忙搀住。院子里积雪未扫,留下几行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正殿门口。
正殿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镜璃还未进门,就听见惠妃冰冷的声音:
“本宫再问最后一遍——那包七星草,是谁给你的?”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是王嬷嬷。她头发散乱,脸上有掌掴留下的红痕,但背脊挺得笔直。
“奴婢冤枉……”她的声音嘶哑,“奴婢伺候主子二十三年,从未起过歹心。那包东西……奴婢真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惠妃冷笑,“那为何在你枕头底下搜出来?又为何你侄女在皇后娘娘的膳房当差?说,是不是皇后娘娘指使你毒害璃嫔?”
这话一出,殿内死寂。
镜璃站在门外,浑身冰凉。
惠妃在做什么?公然把脏水往皇后身上泼?她疯了吗?还是……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娘娘……”王嬷嬷抬起头,老泪纵横,“奴婢的侄女在皇后娘娘那儿当差不假,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娘娘还未入宫。奴婢与侄女……已有两年未见。奴婢敢对天发誓,绝无加害璃嫔娘娘之心!”
“对天发誓?”惠妃站起身,走到王嬷嬷面前,俯视着她,“你的誓言,值几个钱?本宫只信证据。人赃俱获,你还有何话说?”
“奴婢……奴婢无话可说。”王嬷嬷闭上眼,“但求一死,以证清白。”
“想死?”惠妃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没那么容易。来人——”
“且慢。”
镜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只见她扶着云岫的手,一步步走进来,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惠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换上关切的神色:“妹妹怎么起来了?你身子还未好,快回去歇着。”
“听说……听说王嬷嬷……”镜璃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听说她是下毒之人……臣妾……臣妾想来问问。”
她走到王嬷嬷面前,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云岫死死扶着她。
“王嬷嬷……”镜璃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脸,“本宫入毓秀宫这几日……吃的粥……都是你熬的?”
王嬷嬷睁开眼,看着镜璃,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委屈,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是奴婢熬的。”她说,“但奴婢绝未下毒。”
“本宫……信你。”镜璃轻声说。
殿内再次安静。
惠妃的脸色沉了下来:“妹妹,人赃俱获,岂能凭一句‘信’就了事?这七星草从她枕下搜出,难道是自己长腿跑进去的不成?”
“臣妾……不敢质疑娘娘。”镜璃“挣扎”着站起身,转向惠妃,深深一礼,“只是……王嬷嬷若真想害臣妾,为何不在臣妾初入毓秀宫时下手?为何要等到臣妾晋位为嫔、正受恩宠之时?这……这不合理。”
惠妃眯起眼。
“妹妹的意思是……”
“臣妾的意思是……”镜璃顿了顿,像是耗尽力气般晃了晃,“也许……有人想借王嬷嬷的手……一石二鸟。”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有人想毒害镜璃,同时嫁祸给王嬷嬷——而王嬷嬷的侄女在皇后膳房当差,这就可以把皇后也牵扯进来。
惠妃沉默了。
她盯着镜璃看了许久,像是在判断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愚蠢还是聪明。
良久,她忽然笑了。
“妹妹说得有理。”她走回主位坐下,“是本宫心急了。璃嫔中毒,本宫身为毓秀宫主位,难辞其咎,只想尽快揪出真凶,却忘了……这宫里,多得是借刀杀人的把戏。”
她挥了挥手:“先把王嬷嬷押下去,严加看管,但不必用刑。此事……本宫要好好查查。”
两个太监上前,将王嬷嬷拖了下去。王嬷嬷没有挣扎,只是经过镜璃身边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谢谢。
也像是在说:小心。
镜璃垂下眼。
“妹妹身子不适,快回去歇着吧。”惠妃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放心,姐姐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谢娘娘。”镜璃行礼告退,在云岫的搀扶下,慢慢走出正殿。
走出门时,她听见惠妃对身边宫女低声吩咐:“去查查,这几日还有谁进出过小厨房。特别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
镜璃的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向前。
雪又开始下了。
辰时静思斋
回到东配殿,镜璃刚躺下,就剧烈咳嗽起来。这次不是装的——冷风入肺,加上精神紧张,是真的咳得撕心裂肺。
云岫急得又要去请太医,被镜璃拉住。
“不必。”她喘着气,“我没事……你去……去打听打听,王嬷嬷被关在哪里,有没有人去看她。”
云岫应声去了。
镜璃独自躺在床上,看着床帐顶上的兰花绣纹。脑中飞快转动。
惠妃今天这出戏,演得太急,也太明显。她根本不在乎王嬷嬷是不是真凶,她只想借着这个由头,把脏水泼向皇后。
为什么?
沈家内部出问题了?惠妃和皇后,不是表姐妹吗?不是应该同进退吗?
还是说……惠妃有自己的野心,想借机扳倒皇后,自己上位?
不可能。皇后有沈家全力支持,惠妃只是旁支,没有那个实力。
那究竟为什么?
镜璃想不通。
她需要更多信息。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云岫回来了。
“娘娘,”云岫压低声音,“王嬷嬷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有两个太监守着。奴婢悄悄去看了一眼,发现……发现有人从后门溜进去了。”
“谁?”
“看不清楚,穿着斗篷,裹得很严实。”云岫说,“但看身形……像是个宫女。她在柴房里待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就出来了。”
宫女。
是谁的人?皇后的?惠妃的?还是……别人的?
“继续盯着。”镜璃说,“但要小心,别让人发现。”
“是。”
云岫退下后,镜璃闭上眼。
脑中像有一盘棋,黑白交错,迷雾重重。她看得清每一步,却看不清下棋的人真正的心思。
皇帝在想什么?为什么对沈家迟迟不动手?
皇后在做什么?知道惠妃的小动作吗?
惠妃到底想要什么?
林月华的复仇进行到哪一步了?
秦月歌还能撑多久?
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
镜璃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永远在猜、永远在防、永远在算计的累。
她想起入宫前,祖母拉着她的手说:“镜璃,你若一定要入宫,就要记住——宫里没有真心,只有利益。你可以与人合作,但永远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当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连她自己,都在演。演给所有人看,也演给自己看。
真实的那部分,被一层层面具包裹,藏在最深处,连她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午时养心殿
萧昱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跪在下方的李公公。
“说。”
李公公伏在地上,声音颤抖:“皇上……毓秀宫那边……璃嫔娘娘中毒之事,惠妃娘娘查到了王嬷嬷头上,还在王嬷嬷枕下搜出了七星草。但璃嫔娘娘今日一早亲自去正殿,为王嬷嬷求情,说……说此事有蹊跷。”
萧昱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龙椅扶手。
“璃嫔亲自去了?”
“是。听说……听说璃嫔娘娘病得很重,路都走不稳,却还是强撑着去了。说……说王嬷嬷若想害她,不会等到现在。”
萧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倒是清醒。”
“皇上……惠妃娘娘那边,似乎……似乎想借此事,牵扯皇后娘娘。”李公公声音更低了,“王嬷嬷的侄女在皇后娘娘的膳房当差,惠妃娘娘已经派人去查了。”
萧昱的眼神冷了下来。
“沈清音……她倒是不安分。”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停了,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棉布。
“皇后那边有什么反应?”
“皇后娘娘……还没有动静。”李公公说,“但奴才听说,皇后娘娘昨夜召见了沈太医……啊不,周副院判。”
周柏年。
萧昱眯起眼。
“周柏年说了什么?”
“奴才不知……但周副院判从凤仪宫出来时,脸色很差,像是……像是受了惊吓。”
萧昱沉默良久。
“继续盯着。”他说,“毓秀宫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另外……让太医院的人盯着周柏年,看他每日去给璃嫔诊脉,都说了什么,开了什么方子。”
“是。”
李公公退下后,萧昱独自站在窗前。
他想起那夜在静心苑,镜璃跪在雪地里,仰头看他的眼神——清醒,坚韧,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恐惧。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子不简单。
她不像其他妃嫔,要么蠢,要么贪,要么怯。她有一种罕见的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也因为太清醒,所以更危险。
“苏镜璃……”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到底想要什么?
只是活下去?还是……更多?
申时静思斋
周柏年来诊脉时,手抖得比昨日更厉害。
镜璃让云岫退下,屋内只剩下两人。
“说吧。”镜璃靠在床头,声音虚弱,但眼神清明。
周柏年扑通跪地。
“娘娘……微臣……微臣昨日从毓秀宫出来后,被皇后娘娘召见了。”
镜璃心一沉。
“她问了你什么?”
“问……问娘娘的病情。”周柏年声音发颤,“微臣按娘娘吩咐,说娘娘虽保住性命,但伤了根本,恐难有孕。皇后娘娘听了……听了之后,沉默了许久。”
“然后呢?”
“然后……她问微臣,惠妃娘娘是不是让微臣在娘娘的饮食里下药。”周柏年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微臣……微臣不敢承认,只说……只说惠妃娘娘关心娘娘病情,让微臣好生医治。”
“她信了?”
“不……不知道。”周柏年摇头,“但皇后娘娘说……说惠妃太心急了,这样会坏了她的大事。”
镜璃握紧被角。
大事。
什么大事?
“皇后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微臣继续好好‘医治’娘娘。”周柏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说……若娘娘真的不能生育了,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
镜璃闭上眼。
她明白了。
皇后和惠妃,并非同心。惠妃想借机扳倒她,甚至可能想扳倒皇后。而皇后……皇后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只在乎她能不能生育——不能生育的妃嫔,对皇后没有威胁,所以“对大家都好”。
那么,下毒之事,皇后知情吗?
也许知情,但默许。
也许不知情,但乐见其成。
无论如何,皇后不会保她。
“你起来吧。”镜璃睁开眼,“继续按计划行事。皇后若再召见你,你知道该怎么说。”
“是……”周柏年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还有一事……微臣今早去太医院,发现……发现有人在查微臣这几日开的方子,还有药材出入记录。”
镜璃心头一凛。
“谁在查?”
“是……是顾太医以前的一个徒弟,姓刘,现在在药房当差。”周柏年说,“他偷偷告诉微臣,说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吩咐的。”
皇上。
镜璃的指尖冰凉。
皇帝在查她。
查她的病情真假,查周柏年的方子,查……这一切是不是演戏。
“知道了。”她平静地说,“你回去吧,明日照常来诊脉。”
周柏年退下后,镜璃独自坐在黑暗中。
天色渐晚,屋内没有点灯。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将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纱。
皇帝在查她。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皇帝没有完全相信她“中毒伤身”的说辞,说明他还在关注她。
坏事是,如果皇帝发现她在演戏,发现她在布局……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处置她?
镜璃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演到骗过所有人。
演到……她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再演。
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
是陈二。
镜璃起身,推开窗。陈二翻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娘娘,”他压低声音,“人已经安置好了。顾太医说,虽然条件简陋,但比冷宫安全。林才人昨日夜里去看过,留了两个可靠的人守着。”
“好。”镜璃点头,“那面墙的暗门,处理得怎么样了?”
“铁栓已经做好,今夜就能装上。”陈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盒,“这是机括的钥匙,只有一把。装好后,暗门只能从这边打开,那边打不开。”
镜璃接过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小巧精致。
“你做得很好。”她说,“今夜子时,你来装铁栓。我会想办法拖住惠妃。”
“是。”陈二犹豫了一下,“娘娘……还有一件事。”
“说。”
“今日午后,奴才在正殿修缮窗棂时,听见……听见惠妃娘娘和一个人说话。”陈二的声音更低了,“那人声音很陌生,不是宫里的人。他说……‘北境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京城信号’。”
镜璃的心猛地一跳。
北境。
沈家的势力范围。
“他们还说了什么?”
“奴才没听清……但听见惠妃娘娘说‘不能等太久了,皇后那边已经开始怀疑’。那人说‘放心,大将军已经准备好了’。”
大将军。
林月华的父亲,林崇山。
镜璃浑身冰凉。
惠妃在和北境的人联系?和林大将军?
不可能。林家和沈家是死敌,林月华恨沈家入骨,林大将军怎么可能和惠妃合作?
除非……除非那不是林大将军。
那会是谁?
沈家在北境的将领?
“你还听到别的吗?”镜璃问。
陈二摇头:“后来有人来了,奴才就赶紧走了。但……但奴才记得那人的口音,带点北地的腔调。”
北地。
镜璃握紧手中的钥匙,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刺痛让她清醒。
惠妃在谋划什么。
与北境有关。
与军队有关。
这已经超出了后宫争斗的范畴。
“这件事,”镜璃看着陈二,“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才人。”
陈二愣了愣,但很快点头:“奴才明白。”
“你回去吧。”镜璃说,“今夜子时,按计划行事。”
陈二翻窗离去。
镜璃关好窗,靠在窗边,久久未动。
雪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冰冷,像一尊玉雕。
她在脑中梳理所有线索。
惠妃下毒,可能不只是想除掉她,而是想制造混乱。
惠妃与北境联系,可能在谋划更大的事。
皇后知道一部分,但可能不知道全部。
皇帝在查,但查到什么程度,未知。
而她,被夹在中间,既要自保,又要查清真相,还要……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太难了。
但必须做。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蓝色锦囊,取出祖母留下的古镜碎片。
碎片只有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镜面也有些模糊了。她举到眼前,看着镜中破碎的自己。
“祖母,”她轻声说,“你说宫里最可怕的是人心。可你没说……当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时,要怎么分辨,哪张脸是真的?”
镜中的她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镜璃放下碎片,重新藏好。
然后,她走到那面等身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穿着素白宫装,披散着长发,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她也看着她,眼神坚定,像寒夜里的星子。
准备好了。
准备好迎接这场风暴。
准备好在这场镜花水月的游戏中,成为最后的赢家。
或者……成为又一个被吞噬的亡魂。
镜璃转身,吹灭蜡烛。
屋内陷入黑暗。
只有雪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映照着这个破碎的夜晚。
映照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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