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清晨,已过了有些时间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满室暖意。 睡了个回笼觉的钱晨精神却异常饱满。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恬睡的江疏影,并未惊扰,轻手轻脚地起身。 按照州礼,婚礼并未完全结束。 新人需在婚后次日进行庙见,即新妇到夫家宗庙拜见祖先,正式获得在夫家族谱上留名的资格。 此礼之后,婚礼才算真正告一段落,新妇也才算是完全融入夫家。 钱晨与江疏影对此并无太多宗族谱系的执念,但为了让这场极尽传统的婚礼有始有终,他们还是决定完成这最后一步。 他们的宗庙,自然设在了御剑门旧址的核心区域,那是一座新建的的祠堂。 祠内供奉的,是已飞升仙界的真武大帝白帝凌轩的灵位,以及恩师魏无极的牌位。 在他们二位的后方,还有许许多多御剑门的前辈们。钱晨虽然没有真的见过他们,但是从关系上来讲,他们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同门前辈。 当然,如果把掌门亲传弟子,白帝师弟的身份算上,这些同门前辈的真实辈分其实还要略低于自己。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两人换上相对素雅的礼服,在魏无极的引导下,步入祠堂焚香,献祭,叩拜。 钱晨向师兄与师父禀告成家之喜,江疏影则正式以一位新娘子的身份,拜见夫家先祖与师长。 仪式简单而庄重。 拜罢,钱晨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圆满感,仿佛一条绵延已久的线,终于在此刻稳稳系上了一个结。 随后是反马之礼。 钱晨命人将昨日江疏影乘坐的那辆云辇,仔细打理后,连同若干谢礼,一同送回血剑宫别苑。 此举意在表示夫家对新妇极为满意,信任有加,无需留马作为质保。血薇尊者收到后,亦是欣然,知道女儿在夫家备受珍视。 至此,所有繁复的婚礼仪轨,终于全部落下帷幕。 钱晨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比连续闭关百年还要累人。 有一说一,其实九州人的婚礼也不用真的像这么繁琐,钱晨这种规模的婚礼,放在整个九州历史上都是十分罕见的。 这么完整的礼数其实在家境不好的人身上是有一定删减的。只不过双方都想给对方留下深刻圆满的回忆,所以才办的这么麻烦。 虽然麻烦,但是做完这一切过后,一股自豪的感觉从钱晨心中油然而生。 这或许就是成就感吧。 他与江疏影并未返回宾客尚未散尽的宴席主殿,而是携手回到了他们在御剑门旧址附近。 这里有他们早已购置并简单布置过的一处清雅院落。而这个地方将是他们日后在宁州的常居之所。 院中花木扶疏,景致宜人,但屋内陈设尚显简单。 江疏影温柔地挽住钱晨的手臂,轻声道,“夫君,这些日子你实在辛苦了。家中布置这些琐事,便交给我来操办吧。你且好好歇息几日。” 钱晨确实感到身心俱疲,不仅是婚礼的劳累,更有连日来情绪大起大落的消耗。 他点了点头,轻轻拥了拥江疏影,“也好,那便有劳夫人了。我去外面随意走走,透透气。” 他换了身最普通的青布长衫,收敛起所有化神气息,如同一个最寻常的修士,信步走出了九州同盟总部区域。 不知不觉间,他又逛回了那座承载了他许多早期记忆的武陵城。 城池依旧繁华,贩夫走卒,修士凡人,摩肩接踵。 钱晨漫无目的地走着,感受着这份久违的,不带任何目的的闲适。 街边小摊的叫卖声,茶馆里的说书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红尘画卷。 忽然,他的目光被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卦摊吸引。 摊位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闭目养神。他身前摆着龟甲,蓍草,卦签等物。 一块褪色的布幡上写着四个字—— 一仙道人。 钱晨的脚步顿住了。 这老者……他太熟悉了。 一仙道人,那个在他初入仙途,尚且懵懂时,在宁州街头为他算过命,几次算命皆有灵感。 可以说是有本事在身的一个人。 后来似乎也曾偶遇过一两次,但细细算来,已是百年未见了。 没想到这道人竟还活着,而且看样子修为在金丹期左右,寿元似乎将尽,却依然在此摆摊。 估计自己以前和他见面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是金丹期了,只是如今未得寸进。 如果按照自己在刚刚修仙时候练气筑基的视角来看,对方还真是隐士高人。 钱晨心中泛起一丝奇妙的感慨,他走上前,如同当年那个青涩少年般,笑着打招呼。 “一仙道长,别来无恙?” 闭目养神的一仙道人闻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看向钱晨。 起初是茫然,随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某些传闻,他脸色骤然一变,手忙脚乱地就要起身,动作间带倒了旁边的卦签筒,显得极为惶恐。 “晚,晚辈一仙,拜见钱……钱尊者!” 他声音干涩,就要大礼参拜。 “干……干什么了?”钱晨大为惊讶。 他连忙虚抬一手,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量托住了对方,钱晨眉头微蹙,“道长这是何故?你我乃是故人,何必如此拘礼?” 一仙道人却不敢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他诚惶诚恐道,“尊者说笑了!尊者如今已是化神之尊,高高在上,与天地同寿。” “晚辈不过一介江湖术士,金丹朽木,怎敢与尊者以故人相称?折煞……折煞晚辈了!” 钱晨心中无奈,知道修为地位的巨大差距,已在这位故人心底划下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缓和了语气,“不必如此。我今日只是随意走走,见到故人,心中欢喜。道长可否再如从前般,为我算上一卦?” 一仙道人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尊者莫要拿晚辈寻开心了!” “晚辈这点微末道行,给化神至尊算命?怕是嫌自己命长,要遭天谴的!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啊!” 他顿了顿,又苦着脸补充,“况且……况且当年晚辈曾妄言,尊者命格所限,恐止步于金丹。如今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尊者不仅突破金丹,更一路高歌,证道化神,威震九州。足见晚辈卦术粗浅,所言无凭,实在不敢再污了尊者的耳朵。” 钱晨听了,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止步金丹? 他前世可不就是金丹而亡么? 若非百年重生,脱胎换骨,焉有今日? 这老道当年那一卦,细究起来,恐怕还真有几分歪打正着的玄妙,并非全然胡诌。 对方身上绝对有点东西的。 他笑了笑,语气更加温和,“道长不必妄自菲薄。卦算一道,本就玄奥难测,一时偏差算不得什么。” “我今日并非要问什么前程大事,只是听个乐呵,权当叙旧。你便照常算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怪你。” 一仙道人仍是犹豫。 但在钱晨多次温和劝说下,又见对方确实毫无架子,态度亲切如旧,这才战战兢兢地重新坐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那……那尊者想算些什么?” 钱晨想了想,自己如今似乎确实没什么迫切需要占卜的事情。家已成,道途虽远却方向明确。 他随口道,“那便算算……我将来,能否飞升成功吧。” 啪嗒! 一仙道人手中的龟甲直接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飞,飞升?!”他声音都变了调,“尊者……您饶了晚辈吧!晚辈区区金丹,寿元将尽,怎敢窥探此等涉及天道,关乎仙凡的至高天机?这,这……” “诶,你就随便算,我也随便听,都做不得真,自然无事。”钱晨缓缓说道。 对方看着钱晨依然平和,最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捡起龟甲。 “那……晚辈便斗胆一试……若有误差,还请尊者莫要怪罪……” “不怪罪,不怪罪。” 他先是使用最拿手的六爻之术,口中念念有词,摇动龟甲。 然而,铜钱尚未落定,那枚年代久远的龟甲竟咔嚓一声,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铜钱崩裂而出。 一仙道人手一抖,换用梅花易数。 刚想取身边之物起卦观象,手指触及摊上那枚作为象征的陈旧铜镜,铜镜竟嗡地一声轻响,表面光泽瞬间黯淡,布满裂纹。 他冷汗涔涔。 一仙道人又尝试紫微斗数,抬头观天,推演星象。 可刚刚锁定几颗主星,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飘来几片薄云,恰好将那几颗关键星辰遮掩得严严实实。 最后,他几乎带着哭腔,摆弄起奇门遁甲的简易盘。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微薄法力,盘上符号乱转,天,地,人三盘毫无呼应,一片混沌,什么信息都显示不出来。 钱晨在一旁看着这接连发生的诡异状况,心中也是诧异,不由问道,“道长,这是怎么了?” 一仙道人颓然放下手中乱转的遁甲盘,脸色苍白如纸,看向钱晨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他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钱,钱尊者……并非晚辈无能,实是……实是您身上的命数太重,因果牵扯太大,以晚辈这点道行,根本触及不到关于您飞升与否的天机边际啊!” 他喘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低声道,“若……若老道感应不差,尊者您身上……至少背负着两位仙人的位格加持在暗中护佑。” “或者说是这两位仙人……牵引着您的道途。如此厚重的仙缘庇护,凡俗卦术,如何能算?” 钱晨闻言,眉头顿时紧锁。 仙人位格加持? 还是两个? 他立刻想到了仙人江疏影。 但百年前在天道树下,他明明已经借助血河结婴之力,将对方施加在自己命格上的束缚尽数斩去了才对。 怎么还会有残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钱晨心中已经是惊涛骇浪,“还有就是这第二个仙人位格……到底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沉声问道,“道长可否说得更详细些?尤其是第一位仙人的加持,我自问已处理干净。” 一仙道人闻言擦了擦汗,什么叫处理干净了仙人的加持,对方是认真的吗?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回尊者,老道感应到的第一位仙人加持……其气息似乎与您渊源极深。” “就像是……从您出生起便伴随,但中间不知何故,断开了百余年之久,直到最近,才又重新连接,稳固下来,且比之前更加紧密……” 钱晨脑中豁然开朗,一向聪慧的他立马就悟到了其中的关窍,“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他斩去的是仙人江疏影施加的能够控制他人生的那股冥冥之中的天意。 而如今重新连接上的,应该并非来自那位江疏影,而是来自于属于他的江疏影。来自于他的道侣,他今生的妻子! 江疏影体内也蕴含着仙道力量,虽然根源或许与仙人江疏影同出一脉,但本质上的东西是绝对不同的。 二人如今结为夫妻,气机交融,命运相连,同修大道,这种最亲密无间的结合,自然而然地在更高层面上形成了某种共鸣。 这并非像之前那般由外力强加,而是两人情感与道路深度绑定的自然结果,是一种特殊的祝福。 如果硬要给这种祝福一个名字的话……那大概就是月圆之誓。 “原来如此……”钱晨低声自语,心中疑惑解开大半,胸中涌起一股暖意。 “那第二位仙人的加持呢?”钱晨追问道,这才是他此刻最大的疑惑。 九州目前所有的仙道力量,几乎都可以归结于仙人江疏影。 江疏影身上的仙道力量来源于仙人江疏影。 浪方所掌握的那消耗品一样的仙道力量是仙人江疏影的力量渗透九州后,被浪方大圣提纯出来的。 云依身上的仙道道痕是九州中诞生出来的,四舍五入也能算作仙人江疏影所孕育的。 自己身上怎么可能还会有另一个仙人的加持? 应该说……九州哪来的第二位仙人? 一仙道人却露出了极为难的神色,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连连摇头,“尊者……这,这第二位……晚辈实在不敢多言!” “不是晚辈故意隐瞒,是真的……算不出更多了!即便偶有所感,也绝不敢泄露分毫啊!” 钱晨心中一凛,“为何不敢?第一位仙人的事情你都透露这么多了,难道还怕什么天谴报应不成?这第二位……难道有何不同?” 一仙道人脸色更白,几乎要哭出来,他压低声音,用近乎耳语的音量颤声道: “第一位仙人的加持……其源头似乎确实在沉睡,感应模糊,透露一些也不会受到制裁。可这第二位……完全不同!” 钱晨大为惊讶,卧槽你还说你这个算卦不准,连仙人江疏影在沉睡状态都算出来了。 化神的因果在没有凭依的情况下都算不出来,你就看了我一眼就算出来了,这和开盒有什么区别? “老道虽然算不出祂具体是谁,有何目的,但却能隐隐感觉到……那位,那位是实实在在看着的!” “祂的目光,大概率就在某处……注视着一切!泄露这种存在的安排……老道还想多活几年,看着孙子娶媳妇呢……” 钱晨的瞳孔骤然收缩! 看着的?! 合着这位不知名的仙人,根本没飞升离开,而是就藏在这九州某处,甚至可能在窥屏?! 这可能吗? 烛龙宗都是要通过特殊的仪式才能联系到上界仙人,由此可见,上界仙人对下界的影响着实不大。 而如今,有个仙人就这么看着自己,这对吗? 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疑问涌上心头。 这家伙是谁? 为什么要给自己加持位格? 是善是恶? 最重要的是——会不会影响到江疏影?! 他瞬间紧张起来。 这还是在他化神之后头一遭有这么紧张的感觉,毕竟对手如果同样是化神,他不会怕。 江疏影和他两个化神呢,再不济把后台搬出来。 整个九州钱晨不说横行霸道,至少也是想干嘛干嘛了,毕竟在九州化神就是最高战力。 但是如果有一个清醒的仙人的话,那可就又不一样了。虽然他不知道仙人和化神的差距有多大,但是绝对不会小于化神和元婴的差距。 这是九州境界提升的铁律。 “道长,你可知道这第二位仙人的任何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特征?祂为何要这么做?”钱晨语气急切。 一仙道人把脑袋摇得更厉害了,“尊者明鉴,晚辈是真不知道啊!” “只能模糊感应到,这股加持出现在您身上的时间,大概是几十年前……至于具体缘由,是福是祸,晚辈道行浅薄,实在无能为力。” 钱晨疑惑更深,几十年前……那问题可大了。 几十年前这个时间点很微妙,在这个时间段里面,他同时穿越了幽州,中州,宁州。 可以说压根不知道是什么事件导致让这位仙人关注自己,这让他一阵头痛。 “或许……或许等日后尊者您飞升成仙,自身也拥有仙道力量与位格时,便能洞悉自身因果,一探究竟了!” 飞升成仙? 自身拥有仙道力量? 钱晨闻言猛地一怔。 随即用力一拍自己额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对啊!掌握仙道力量!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只要能够掌握部分仙道力量,或许就能看到部分的真相,就算看不到,也至少有部分能够抗衡仙人的力量。 换做以前,他能想到的获取仙道力量的方法,或许只能够使用食仙谱将江疏影或者云依这携带着仙道力量的修士吞噬。 但随着如今和江疏影关系提升,他隐约间察觉到了另一种可以在飞升之前获得仙道力量的方法…… 尽管不知道是否具体可行,但是仍然是一种可能性,一种目前能够实施的方法。 而这种方法应当可以让他在飞升之前提前凝炼出部分属于自己的仙人力量。 这是自己之前从未考虑过的一个可能性。 至于能不能真正成功嘛,只能说正所谓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胜,胜兵必骄……咳咳,先试试。 一仙道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不明所以,呆呆地问道,“钱,钱尊者……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钱晨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对着一脸茫然的一仙道人郑重一礼,“多谢道长今日点拨!此卦,价值连城!” 说罢,他不再停留,留下卦金,身影一晃,已从热闹的街角消失。 留下算摊后兀自发呆,回味着那句价值连城是褒是贬的一仙道人,“干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