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晨在星宫确认好自己的气运后想了很久。 其实他是一个像野狗一样的人,为了活着奔跑,为了活着腐朽。天魔道叫他来到宁州卧底,于是他来了。 在宁州他认识了许多人。 倪旭欣,焦飞,炎萧,百里奇,公孙季,林沐心,易文轩,李存枭......这些难道都是命运的安排吗? 钱晨不清楚,也分辨不明。 他想了很久。 虽然只是短短一个晚上,但获得的感触却比在天外天的十年还要更加的丰富。 比起一片寂寥的天外天,这里有着许多生命。 有着鲜活的人,他们生活,欢喜,痛苦,来回往复。 钱晨最后来到了他一手创立的朱素宫面见了李存枭。 “师弟,可还安好?”钱晨见到李存枭的时候,李存枭眼中止不住的震惊。 钱晨......老了。 不是在面容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衰老,他好像是一位看穿红尘的隐士,双目古井无波,仿佛洞穿万物。 修仙者的年龄是依照这个修仙者的心态决定的,虽说也有肉身的最大年龄作为限制,但钱晨的真实年龄早都超过百岁了。 钱晨现在就像是一只蝉一样,鸣叫过了,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现在开始等待死亡的降临了。 “师兄......”李存枭旁边还跟着血屠仙的血魂。 这位以前的化神强者愕然的说不出话来。 化神强者不死不灭,但是逃不过失去意识。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自身意识留存,就是降低自己的位格。 化神强者的位格太高,许多手段都无处施展。 尤其是元神一说,让真灵不死不灭的不朽特征使得绝大多数手段都没有了原本的作用。 但如果把元神降格成为魂魄,就可以使用特殊手段延续意识。 化神级别的存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答案是为了保持自身的意志。 时间是个可怕的东西,不死不灭也是。 一个本来只能够活上不到百年的生命,靠着修仙可以活上千年已经是骇人听闻。 不死不灭更是天方夜谭。 但偏偏存在这件事情,而一个本来设计只能活上百年不到的意识获得了不死不灭的能力,靠着这东西去面对无穷无尽的时间洪流。 那结果只有迷失了。 为了避免这种迷失,或者是死的痛快一点。 降格,也就是一种逃避的好方法了。 血屠仙就是从元神碎片降格成为了血魂,所以逃避了磨损。 当然,与之相对的,他也总有一天,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死亡。 化神也要逃避的时间磨损,此刻血屠仙就看见其在钱晨身上出现。 这是一件本来不可能的事情。 钱晨才活了多久? 区区百年。 这个寿命可能有些凡人都比钱晨大。 以金丹修士五百年的寿命总数相比,那更是微不足道。 钱晨他凭什么能遭受这种磨损呢? 所以血屠仙这一化神强者也随之沉默。 钱晨却看的十分乐观,“哈哈,在你们眼里我是不是感觉特别老啊?” “钱......钱晨。”李存枭咽了口唾沫,“说实话,我现在看着你感觉像是要死了一样。” “这也确实是实话。”钱晨坐在几十年前他曾经坐着的位置上,他亲自做了一出戏,将这个位置传给眼前的李存枭。 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些莫名其妙,但自己的人生又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人。 钱晨最后终于说出了一个事实,“如果没什么意料的话,我大概二三十年过后就会死掉吧。” 李存枭如遭雷击。 钱晨是他这个世界中为数不多的交心朋友。 自己这一身本领也是钱晨一步步带上来的。 “哈哈哈,钱晨,钱师兄......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李存枭打个哈哈,很想钱晨亲口说出他这个肯定。 但钱晨只是微笑,没有做出别的反应。 李存枭笑着笑着,突然就停下来了,“真......真的吗?” 钱晨点点头,“我想你应该知道卓继梦吧,她和你一样也是穿越者,我也曾经让你们见面过。” “嗯......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们其实私下会见过很多次,也讨论过关于我们原来那个世界的事情。” 李存枭缓缓讲述。 “虽然我们穿越的时间各有不同,有一定的差别。但我能够确认我们都是在同一个世界孕育的孩子。” 钱晨开口,“既然你见过她,那想必你也知道她的能力了。” “望气。”李存枭补充道。 “对,我之前就有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所以我专门找了她帮我看看我的情况。”钱晨笑着摇了摇头,“果然不容乐观。” “明明在之前,我才明白了我自己应该为了什么而活着——结果现在却告诉我,我只有二三十年的寿命了......天公不作美啊。” “......老钱,”李存枭恢复了往日的称呼,“那么有些事情我也就不瞒你了。” “哦?”钱晨抬头望向他,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瞒着自己什么事情。 李存枭则叹了口气,“其实,卓继梦的气运术我们私下是试过的。” “我们得出了几个规律——首先,像我和她这样的穿越者是没有气运的。我们可以转接嫁接,甚至夺取他人的气运,但我们本身是没有这方面的东西的。” “因为你们是......这个世界以外的人?”钱晨说出自己猜测。 “正是如此。”李存枭长叹一口气,“世界以外的人都没有相应的气运,而在这个世界以内的人都有气运......而后这些人都会按照气运的景象做出相应的行动和得到应有的幸运和不幸......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嗯。”钱晨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李存枭说的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气运代表的就是这个人的命运。 是代表了这个人注定会变成什么样的一种规律,卓继梦就相当于是这一规律的观察者。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本来他还在疑惑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命运一类的东西,现在倒是给他解惑了。 命运,是存在的。 “但是其实你不用这么悲观的啊,老钱,穿越者是没有气运的——知道这句话吗?” 李存枭忽然话锋一转,“我们没有气运,但是又切实的参与在他人的活动当中。” “人和人的交往本质上是气运和气运推动的一次又一次的交织。而我们不同,我们是自由的,我们是能凭借自己的意志为他人做出干涉的。” “也就是说......”钱晨猛然发觉一件事情。 是啊,会观察气运的卓继梦,没有气运的穿越者,能够改变命运的东西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外界的穿越者没有气运的束缚,是能够帮人修改气运的!” 钱晨一下就洞察到了这件事情的本质。 也就是说自己的死亡是可以依靠着穿越者避免的。 李存枭,卓继梦。 这两个穿越者都可以为自己所用。 甚至还可以靠这种方式修改掉自己原有的命运——避免掉死亡不说,甚至还有可能扭转一些他无力改变或者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钱晨悟了。 原来,改变命运的筹码自己一直都有。 但旋即他又沉默了。 他想到了另一个神秘组织——烛龙宗。 这个宗门给自己提供了海量的机缘,而这些机缘组成了现在的钱晨。 而这个宗门有一个准则......避世。 也就是这个宗门他不会刻意的出现在大众的视野当中,不会引起大多数人的注意。 甚至可以说不会引起世界意志的关注。 他们避世的理由很简单。 他们宗门有一门秘术,叫做轮回天功。 可以让一名化神强者轮回重修。轮回的躯体除了灵根会大幅度提升品质外,还能保留原本的记忆。 而此前受到的制约,诅咒,暗伤,也都会一一痊愈。 之前修炼留下的痕迹全部都会消失。 也就是没有了道痕的限制,可以重修积累灵池道基,结丹也可以重来。 这也是钱晨所打算的路子。 轮回天功的使用要求是成为化神强者,但有一样东西可以降低门槛——那就是轮回盘子。 此物又名轮回定仙盘,之前在海上和白弘靖交流的时候得知,这东西是仿造一个名为轮回天盘的仙极器物。 效果是可以模拟高境界修士的运功环境。 通过海量灵石的堆砌,甚至可以模拟一瞬的化神存在。 也就是靠着这一瞬间,才可以施展轮回天功轮回。 因为这个模拟高境界修士的作用,钱晨一直用其模拟为更高级别的修士修炼功法。 这样修炼功法的进度会极快,同时也可以把功法推动到更高级别的层次。 钱晨在练气的时候就尝试过把功法推动到只有筑基才能修炼的层次,只是高境界后就只用于加速功法的修炼了。 因为那时候的他发现能耗跟不上啊。 金丹的消耗是以法力为单位的,筑基的灵力和法力相比,质量差了百倍不止,修炼和锻炼肉身神魂的都好说,战斗功法练一个废一个。 元婴级别钱晨更没有打算推动。 元婴的蓝本是按照无限法力为基础的,你金丹那点法力不够元婴一秒钟的输出量的。 扯远了,总之,烛龙宗这给予他海量机缘的宗门在气运当中吗? 钱晨大概认为是不在气运当中的。 卓继梦与他第一次望气时都没注意到轮回天盘这东西。 而且就连和他形影不离的魏无极都不知道这一回事。 白弘靖的魂魄现在可就驻扎在钱晨的轮回盘子当中呢,而周围的人可完全没有察觉。 这就相当的恐怖了。 几乎可以说这神秘势力和相关的人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当中了。 连轮回都可以被轻易的玩弄,区区九州气运,又算得了什么呢?而且如果这群人没有故弄玄虚,化神存在在他们势力当中,好像也算不得稀奇。 而他之前结丹成四品,想到的退路就是慢慢的度过剩下的生命,积攒感悟,留着轮回为婴儿。 然后靠着傀儡术将他养大后再踏仙途。 如今倒是不可能了,因为死亡这种东西,钱晨摸不清路数,是只有肉体死亡?还是神形俱灭? 钱晨就要再做安排。 但现在不用想这么多了,穿越者,烛龙宗,一个两个都有可能让自己逃避命定之死。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操作,总归是有大体的方法了。 一般人可能就会这么想,但钱晨不一样。 哪怕在得知了命运明确存在后,他仍不信命。哪怕有人将他安排也好,有人注定要他死亡也好。 钱晨仍然不会认为这是命运什么的东西。 他的选择是他自己选的,不是什么命运。 一切的事物自己都有参与,都做出了自己在当时所认为的最好的选择。 也因为这些选择是他深思熟虑后自己所选定的道路。钱晨不会觉得这是命运,而是他自己的路。 “小李子,我不打算依靠什么东西改写自身所谓的命运。”钱晨说出这番话语的时候,李存枭明显愣神了。 “老钱...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李存枭不明白,明明有解决的方法了,为什么钱晨他不干呢? 钱晨笑了,“就算我真的只有二三十年的生命,那也不应该浪费在延续生命当中。我觉得我应该好好的看看这个世界。” “我的修行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闭关当中度过的,那太没意思了。突破无望,生命将近,反而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能够真切的看清这个世界的机会。” “老钱,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李存枭眉头紧锁,直接上手抓住了钱晨的双手,迟迟不肯松开。 钱晨抽出一只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况且......二三十年,够我做很多事了。” 李存枭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将他自己炼制的一块血玉法宝塞进钱晨手中,“拿着吧,危急时刻能保你一命。” 钱晨把玩着血玉,调侃道,“怎么,小李子,怕我死太快?” “滚!”李存枭笑骂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舍,“那你之后还会回来吗?” “嗯,会的,毕竟我答应过血屠仙要学习他的真传,先让我在外面好好玩个十年吧。” 离开朱素宫后,钱晨御剑而行,俯瞰脚下的宁州大地。山川河流,远处的城池村落,一切尽收眼底。 “原来......宁州这么美。”他轻声自语。 以往的他总是匆匆赶路,为了修行,为了变强,从未停下脚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如今生命将尽,反而让他有了这份闲情逸致。 第一站,他来到了武陵城。 街角的糖葫芦摊还在,当年和霍萱萱一起吃过的,老板甚至都换了,这摊子还在呢。 时光荏苒啊。 “来一串糖葫芦。”钱晨摸出几枚灵石。 “客官......您这给的太多了,把我摊子买下都够了,我这小本生意找不起啊——” “啊,噢,这糖葫芦已经不用灵草制作了,就是普通的糖葫芦,要买的话等我黄白之物购买,灵石确实多了。”钱晨摆摆手,“无妨,就当是......纪念。” “钱兄?!”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晨回头,看到倪旭欣一脸惊喜地站在不远处。 还真是熟悉的一幕啊。 “倪兄?”钱晨也有些意外,“好久不见。” 倪旭欣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他,“走走走,喝酒去!今天必须喝个痛快!” “能喝茶吗?”钱晨还是喜欢喝茶一点。 酒馆内,倪旭欣给钱晨倒满酒,感慨道,“钱兄,这些年你变了不少。” 钱晨抿了口酒,笑道,“哦?哪里变了?” 倪旭欣盯着他看了半晌,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好像......看开了什么。” 钱晨举杯,“是啊,看开了很多。” 告别倪旭欣后,钱晨又去化尘教看了易文轩。 他也要准备结丹了,钱晨只是给了他一些丹药,易文轩是他亲手救下的一个孩子,如果他能走好自己的道路,也算是替自己看更高的风景了。 之后......他开始了真正的游历。 他去了雷鸣海,站在雷霆之中,任由电光劈在身上,感受着淬体的痛楚与畅快。 “痛快!”他大笑着,任由雷光洗礼全身。 险些死在此处。 之后,他又冒险潜入无尽海渊,在九幽大圣的地盘边缘试探。 结果差点被一群金丹尸傀追杀,最后还是靠着大运遁术才逃出生天。 “刺激!”钱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却笑得像个孩子。与其说是来海上历练,倒不如说他在海上肆意的挥霍着他的生命。 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活着的感觉。 ...... 海风渐远,山川渐近。 钱晨御剑而行,脚下的景色从蔚蓝的海面逐渐变为青翠的群山。 “渝州......好久不见了。” 他轻声自语,心中百感交集。 百年前,他还是个懵懂少年,被血剑宫掳走,从此踏上修仙之路。 如今归来,已是金丹人仙。但这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已过了百年,谁还能记得百年前的事情呢? 渝州地势凹低,四面环山,是个典型的盆地。 北有大山和连绵不断的山岭,南有高原,西有横断的山脉,东有另一座大山主角。 内部地势平坦,以平原和丘陵为主,土地肥沃,以农业的角度来看是个不可多得的宝地。 河流众多,一条长江及其支流流经组成了整个渝州的水文系统,水资源丰富。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钱晨来到曾经的村落。 然而,眼前已是一片繁华小镇,青石板路取代了泥泞土道,酒楼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这个仙长,要住店哇?”一名小二带着口音热情招呼。 钱晨摇头,指向镇子边缘的一处宅院,“那户人家......姓什......啥子人家住的?” 他仔细的回想起童年中这片地区的口音,最后磕磕绊绊的加上一些不适应的语法说了出来。 小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道,“哦,那个是陈员外家嘞,好久之前就搬来的,都好久了。” “......陈吗?”钱晨一怔,“那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去哪了?” “之前?”小二挠头,“不晓得,我来的晚。” 钱晨又问了几个年长的镇民,却无人记得百年前的事情。 对于凡人,尤其是九州的凡人来说,能活过几十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百年前的事情太过遥远,都可以上升到历史了。钱晨家也不是什么一方豪强,虽然父母的样貌已经模糊,但他仍然能够记起小时候家里的条件。 属于是有点小钱,但又好不到哪儿去的那种。 最终,他在镇外的荒山上找到了自家祖坟。坟茔已被杂草淹没,墓碑倾斜,字迹模糊。 钱晨沉默良久,挥手清理了杂草,重新立好墓碑,又取出三炷香点燃。 “老汉儿,妈,幺儿回来了......”钱晨也不确定自己的父母有没有埋在这里,但他拜的真的是自己的父母吗? ...... 在渝州逗留期间,钱晨发现这里的修仙界并不太平。几个小门派为争夺灵脉矿大打出手,甚至波及凡人村落。 一日,他路过一座小镇,正巧遇到两名修士斗法,火球术误伤民宅,瞬间燃起大火。 钱晨皱眉,指尖轻弹,一道剑气将火球斩灭,同时袖袍一挥,磅礴的灵力直接将两名修士震飞。 “滚。”他冷冷道。 “金丹大能!”两名修士骇然,连忙跪地求饶,“前辈恕罪!晚辈这就离开!” 钱晨没有理会,转身走入火场,将困在里面的老妇和孩子救出。 老妇颤巍巍地跪下,“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钱晨扶起她,叹了口气,“以后若再遇到修士争斗,躲远些......不过你们也躲不开吧......哎,都难。” 如果是以前的钱晨,这种不符合自己利益还得罪其他人的事情他都是不会干的。 可现在钱晨做的事情都是自己想做的事情,什么恩怨情仇,纠葛纷争。 去他妈的!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夜幕降临,钱晨独自来到儿时常玩的山坡。草地柔软,星空璀璨,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看来那群癫佬打架还没有波及到这里,还好。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满天繁星。 “小时候,总觉得天上的星星触手可及......”钱晨笑了,“现在我倒真有些摘星之能......好远,好远了。”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娘亲做的糯米糕,父亲教他认字的夜晚,和玩伴们追逐打闹的午后...... 但如今,这些都已远去。 他忽然明白,自己怀念的并非渝州这个地方,而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逗留了几个月后,钱晨决定御剑离开渝州。比起陌生的故乡,宁州才是他现在的家。 他在这里出生,这里却并不属于他。 宁州有他的朋友,有他走过的路,有他活过的痕迹,这些在渝州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