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叔笃定万提督是被毒杀的,这一点让朱祐樘越想越觉得超乎寻常。但如果不是毒杀,死因又能是什么?毕竟,死者身上并无打斗痕迹,也无勒死迹象。
可那房间的血迹又会是谁的呢?双方既无打斗,又没有发现任何供死者反击对方的器械,凶手到底和万提督有何过节?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而且还做得这么神不知,鬼不觉?
朱祐樘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有一点还是很欣慰的,起码,随着案件越来越深入的调查,这起凶杀案和自己最好的知己喜儿已经渐渐拉开距离,换句话说,也就是喜儿已基本摆脱了嫌疑。这不禁让朱祐樘为之振奋,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自己这位知己。
这日,朱祐樘带着张允李刚,如往常一样去到承明寺遇欢喜,果然,刚进寺院就见到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出现在禅院。
“喜儿!”朱祐樘难掩喜悦之情的朝欢喜摆了摆手。
“木堂兄!”欢喜侧转过身,见是朱祐樘,连忙朝他迎了上去。
“走,告诉你个好消息!”朱祐樘将欢喜一把拉过来就往禅院外面走。到了一僻静处,才将欢喜的手松开,道:“你上次拜托我的事,已经有进展了,你妹妹有救了。”
“真的?快说来听听!”欢喜眼睛一亮,忍不住催促朱祐樘继续往下说。
“我皇…哦,我叔叔最近一直在调查万提督的案子,在这其中发现了很多关键细节,而这些重要线索都指名凶手是一个男人,就凭这点,你妹妹就无罪了!”
“太好了!”欢喜兴奋地拍了一下朱祐樘肩膀,“这段时间我一直提心吊胆来着,生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这下好了!我这颗心啊,总算能放下来了!对了,木堂兄你想吃什么,今天我做东,权当答谢你帮我妹妹洗脱嫌疑的恩情了!”
“你还跟我客气呢,还是我请你吧。”朱祐樘看见欢喜开心,情绪也忍不住受了感染,开怀大笑起来。
“咱俩谁跟谁啊,走,我们这就去市集。”说着欢喜拉上朱祐樘就往东城奔去。
午后的阳光洒满了集市阁楼的红砖绿瓦之上,几个稚童追逐打闹着穿梭在人群之中,怡红院的姑娘们倚在大门前,手执扇团半掩面,时不时传来银铃般的娇笑声。此刻虽非夜市,但大街上却也是人群熙攘,车水马龙。
朱祐樘欢喜二人酒足饭饱从食肆出来,即听见不远处锣鼓喧天,两人好奇地望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见刚才还是一片寂静的空场地上这时竟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堵的水泄不通,向来爱凑热闹的欢喜忍不住拉起朱祐樘就往人群堆里凑。
两人好容易挤到人堆最前面,但见那空场地前方搭了一个两米来高的绣台,台上站着一个身穿锦衣玉袍的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男人旁边还立着一位娇俏可人温婉大方的少女。
“各位乡亲父老,今日是我家小女白幽若抛绣球招亲的日子,凡是年满十六、还未婚配的男子皆可接抢绣球!”秀台上,着锦衣玉袍的白家家主白维中气十足地朝着台下面的众人叫嚷着。
大家齐齐望向他身边的窈窕淑女,见这白幽若一袭白色琉璃长裙加身,显得风姿绰约、气质优雅,浅然一笑中,当真是千娇百媚生。那手里端着的火红绣球,在太阳的照耀下格外喜庆红艳。台下顿时人潮涌动,但凡年少未婚配的男性都不由自主地卷起袖子跃跃欲试,期待绣球砸中的是自己。
欢喜看着绣台上娇艳秀丽的白小姐,也忍不住用胳膊杵了杵旁边的朱祐樘,问道:“喂,这白小姐漂亮吧?”
“嗯。”朱祐樘随口应道。
“那…”欢喜挑了挑眉毛,神秘兮兮的贴在朱祐樘耳朵旁低语:“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什么?”朱祐樘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替你把绣球抢过来,让你抱得美人归!”
“喂,你别乱来!”朱祐樘一把按住欢喜,大声提醒道。
“这样的如花美眷,是个男人都想要,你年龄相当,又未婚配,正好合适嘛!”欢喜拍拍朱祐樘,语气志在必得。
“你别拿这事开玩笑,我们还是走吧,别在这里凑热闹了。”
“这么好玩儿的事,干嘛走啊?你这人是不是木头疙瘩,你看看这周围的人,哪个不对那白小姐垂涎欲滴。”欢喜指了指身边一群梗着脖子等待绣球砸中的男人们。
正在这时,绣台上的白维轻拍女儿白幽若的背,轻声道:“幽若,吉时已到,抛绣球吧!”
白幽若温顺的点了点头,轻移玉莲来到秀台边上,望着下面黑压压一群男子,一时之间竟不知将绣球抛予谁。只得眼睛一闭,将手里的绣球往下面抛了去,那绣球刚一离手,众人便一哄而上,欢喜也不甘示弱,看准时机便往前凑去。
朱祐樘见欢喜热情高涨、一蹦三尺高,那绣球虽不停的在人群中交替来回,但欢喜每一次都能精准够着,明显占据优势,朱祐樘料着她是势在必行了,心里不禁暗暗发怵,担心弄到最后不好收场,只得能躲则躲。
正在这当口,只听“啪”的一声响,那绣球经众人抢夺传递,加之现场又拥挤混乱,这时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欢喜头上,将欢喜戴着的玉帽给一下掀翻在地,露出她那一头乌黑顺滑的秀发。
众人齐齐朝着欢喜望去,在看清眼前这个少年竟然变成了一位少女后,都不由得纳闷为何这人要女扮男装来跟他们抢绣球。反应过来以后后便立刻齐声喧讨,质问欢喜为何要来这里胡乱凑热闹。
待看清面前的人后,一旁的朱祐樘竟也一时愣住了,眼前这人哪里还有半点少年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明眸皓齿、如花似玉的女子…
欢喜听到众人“讨伐”自己,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穿帮了,只得硬着头皮举着绣球道:“这是我代替我兄台抢的!总之,现在绣球在谁手里,谁就有发言权。”
“哼!一派胡言!”人群中一男子走到欢喜面前,大声呵斥道:“你一个女子来抢绣球,本就坏了规矩!替他人接绣球,更是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对,你一个女人来凑什么热闹,这次抢的不算!”
“不算!重新来!”
“对!重来!重来!”
众人纷纷表示抗议。
欢喜丝毫不惧怕眼前这帮气势汹汹的男子,一把将绣球塞进朱祐樘怀里,反驳道:“你们说的就算?凭什么?哪条规定说了女子不能接绣球?何况,我又不是给自己抢的,是给我兄长夺的!你们别在这里气不过,有本事自己抢啊!”
“你!哼!冥顽不化!岂有此理!”一男子狠狠拂了拂衣袖,转头死死盯着朱祐樘怀里的绣球。
“喂,喜儿,这绣球我真不能接受!”原本就不想要这玩意儿的朱祐樘此时更不想摊上这所谓的美事。就在刚才,得知喜儿是女儿身后,他便如同做梦一般,梦醒后便是激荡人心的震惊,震惊之余又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总之心里是百感交集。
“干嘛不能接受?这白小姐不好看吗?”好心当做驴肝肺,欢喜没好气地怼朱祐樘。
朱祐樘摇摇头,温柔笑道:“不及某人…”
“什么不及某人?说白了你还是不喜欢呗!”欢喜一时没反应过来朱祐樘话里的意思,但看着朱祐樘那一副被强迫的样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当事人自己一而再的拒绝讨绣台上的美人做娘子,自己能有什么办法?看来,这绣球是瞎忙活了,想到这里,欢喜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一旁的朱祐樘倒是暗暗窃喜,捧着绣球上前就要还予白维,“白当家,这绣球我们原物奉还,舍妹不懂规矩,乱了规矩,接了绣球,还请家主多多包涵!你们继续,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就要拉上欢喜一同离去。
“这位公子请留步!”白维三步并作两步下了绣台,朝朱祐樘走了过来,一把拦住两人的去路,满面含笑道:“实不相瞒,刚才老夫在台上一直有留意你们,发现公子您相貌不凡又贵气十足,实在是做我白家高婿的最佳人选。既然绣球是你接的,那我家小女就是你的人了…”
“不敢!不敢!”朱祐樘双手拱拳,忙不迭地婉拒道:“这都是舍妹一时顽皮,当不得真的,贵千金才貌双全,将来定有绝世才子相配,我们就不便叨扰了,告辞!”说着,不等白家家主再回话,便拖着欢喜的手匆匆离去,留下白维在原地连声惋惜。
“爹,人都走了,您还张望遗憾些什么?”白幽若不解地看着杵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开的白维。
“你懂什么?”白维目视朱祐樘离去的方向,缓缓道:“这人天庭饱满、地额方圆,耳大福厚、贵气不凡,是帝王之相啊!”
待两人离开市集,来到一片清净地儿,欢喜看着朱祐樘一双眼睛老是盯着自己瞧,没好气地道:“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啊?”
朱祐樘摇摇头,笑道:“没…”
“那你盯着我干嘛?刚才那白小姐那么漂亮,你倒正眼都不瞧一下,白白浪费我那么多心思给你抢绣球…”
“真想不到喜儿竟然是女孩…”朱祐樘一双明亮的眸子像栽了星星进去,此刻满目满眼都是眼前的少女,“怪不得每次见你,就觉得你秀气非常,和那些糙汉子就是不一样,原来你本就是女儿身。”
“我跟你说东,你跟我说西,我的话你倒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唉,算了算了!这下是被你发现我的秘密了!”欢喜边走边用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少顷,突然抬头问朱祐樘,“你不会也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吧?”
“我?”朱祐樘一时愣住了,他的确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欢喜自己的身份,只得笑而不语。
“行了,你能有什么秘密,看你一身公子行头,人又宅心仁厚,也不至于拿我们这些人开涮。”不待朱祐樘说话,欢喜倒先做了判定。“好啦!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欢喜看了看躲在半山腰后面的蛋黄日,太阳就要下山了,要是自己再不回去,指不定那宋大少爷又得给自己加上几宗罪。
“为什么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光都那么匆匆?”听到欢喜说要分别,朱祐樘心里不由得升起一抹浓浓的不舍,轻声呢语道。
“什么?”
“哦,没什么…”朱祐樘回过神来,却又不想就这么和眼前的人儿分开,惆怅若失道,“那我下次什么时候再见到你?”
“呃…”欢喜也不知道下次出来又得到什么时间,想起了过段时间的舞狮会,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出宋府,只得含糊其辞道:“下月初一西城市集有舞狮会,我爹会参加,我应该会去捧场的。”
“真的?!”
“嗯…”
“那好,那我初一在西城等你!白茶清欢无别事,我们不见不散!”朱祐樘心生欢喜,充满期待地约定道。
“嗯,那木堂兄,我回去了!”欢喜看了看即将淹没在半山腰的落日,朝朱祐樘摆了摆手,独自往宋府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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